
|錢!瘋狂的錢!花不完的錢!
公司最鼎盛的時期,ofo前臺都通過獵頭來招
正當ofo興高采烈品嘗封校帶來的一系列勝利果實時,摩拜在上海街頭崛起。
因為車輛密度高,ofo在高校的運營效率令人欣羨。據員工透露,一輛車一天能被騎10次,每次5毛錢,一天掙5塊錢,一個多月就能收回成本。“模型太好了,大家有點沉醉在里面。”然而,除了來自投資人的催促,2016年8月14日發生一件事,徹底激怒了ofo。
這天上班,ofo員工發現摩拜用200輛車,把方方正正的立方庭包圍了。“別的地方一輛自行車都沒投,明擺著是欺負人。”夏一檬至今氣憤。他們商量要把這些車挪開,戴威回復說“不用”。
摩拜的舉動讓ofo惶恐。摩拜一輛車成本3000元,是小黃車彼時成本的15倍。他們擔心摩拜足夠受歡迎,更擔心其背后有強大生產能力。摸不清對手虛實的ofo,當即組織人在每日凌晨3時到中關村數車。連續三天,他們發現摩拜只是把相同的200輛車,每晚裝車挪到不同地方,才制造出車多的假象。而當他們懸著的心剛放下一點,2016年9月,摩拜又明目張膽挺進北大,ofo的大本營。ofo終于坐不住了。
一聲令下,ofo重開校門,小黃車涌入城市。這距離它封鎖校園剛剛過去四個月。從此,共享單車戰場真正有了硝煙的味道。
2016年10月底,剛拿完融資的ofo將辦公室搬到互聯網金融中心,短暫過渡兩個月后,又于圣誕節搬至理想國際大廈。這里可俯瞰北京大學,也是眾多知名互聯網企業云集地。在理想國際,今非昔比的ofo全面邁入大擴張、“大躍進”時期。
“熱火朝天的,每天有干不完的活,當時覺得我們就該贏。”一位2017年5月加入的員工用“一場光榮的變革”來形容這種感覺。她記得入職第一天,理想國際11層人多到裝不下,他們只能把一個長條桌夾在過道里,三人擠一張桌子。第二天又有人來,實在沒座位,領導開玩笑說:“你坐個自行車上吧。”
向ofo洶涌而來的,除了敵人,還有金錢和欲望。公開資料顯示,ofo在2016年10月至2017年7月共完成四輪融資,從C輪到E輪,總融資額超過12.8億美元,約合88.9億元人民幣。涉及投資方包括滴滴、阿里、小米、螞蟻金服、DST、中信產業基金等十多個明星資本。(同時期摩拜披露的融資額超9.15億美元,約合63.5億元人民幣。)
“我們那時候覺得,投資的金額遠大于我們需要的資金量。有資金積壓太多,一下子使用不掉的情況。”一位ofo離錢很近的員工說,“太多了!雖然這個錢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但是花得那種瘋狂感……”
彼時業界公認的共享單車競爭模式是:融資-擴產能-鋪車。絕大部分資金都流入自行車采購中。據《財經》記者了解,2017年3月至7月是ofo采購最瘋狂的五個月。每個月采購量為300萬-400萬輛,總計采購1600萬輛單車,實際履行約1200萬輛。
一位ofo供應鏈人士給《財經》記者算了一筆賬,那時ofo自行車單均成本360元人民幣,機械鎖約20元,運輸物流約15元,合計近400元。換智能鎖再加200元,合計接近600元。五個月總采購量1200萬,乘以600元單均成本,得到這五個月的采購應付金額為——72億元人民幣(該部分尾款是導致ofo資金鏈緊張的因素之一)。
多位接受《財經》記者采訪的人士表示,ofo當時很多部門花錢鋪張。一個他們常拿來舉的例子是,2017年4月ofo花費千萬請鹿晗當代言人;公司為每個員工購置價值2000元的升降桌,而據一位早期員工回憶,ofo早前辦公室標配是119元宜家桌子+39.9元椅子;此外,有管理層還透露過想贊助環法車隊,這大概需要花費數千萬歐元,當然最后沒有執行。
此前財新網報道ofo管理層“一人一輛特斯拉”,據《財經》記者了解,ofo創始團隊有兩輛特斯拉,戴威一輛(大概率是公司所有),張巳丁一輛(個人所有)。而楊品杰的車是寶馬x5。
一位和ofo有業務往來的公司高管回憶,當時和ofo有一項合作,他們說自己承擔哪些費用、多少錢,ofo的反應是——“你給什么錢,這是看不起我們。”
“所有人都在搶時間。”上述人士從外部視角看,說:“就像三歲小朋友身邊放了一堆金銀財寶,誰都想去搶一下。他自己又不知道,別人給他一塊糖,他可能就回對方一顆鉆石。”比如當時,ofo的前臺都通過獵頭來招。
不過,在其他部門豪放投錢的時候,ofo對硬件部門相對精打細算。“車和鎖想去要錢很困難,成本線卡得很死。”硬件部門員工金葉秋(化名)有些沮喪,“整個硬件在ofo的地位是很下面的。”
一位ofo公關部人士解釋,這是因為ofo和摩拜是兩種模式選擇。ofo始終認為自己是互聯網公司,商業模式、訂單增長和速度為第一位,車和鎖不過是完成目標的手段;摩拜從一開始認為自己是物聯網公司,因而更看重硬件。
直到2017年下半年,ofo硬件矛盾此起彼伏地爆發,戴威才引起重視。一次,一批150萬的智能鎖因設計問題無法正常開啟,戴威在專項會上發過一次大火。在場人士稱,戴威一走進會議室就大聲地指名道姓,相關負責人起立。他說了一些類似于“沒做好”、“做錯了”、“重大問題”、“工作失職”這樣的話。
好消息是,2017年6月,一直處于追趕狀態的ofo反超摩拜。不過,在無節制的揮霍中,戴威察覺出不對勁。2017年中的一次內部會上,戴威對在座高管說,大家的業績和報告都很出色,但是高管對金錢沒有概念,這是一件嚴重的事。
“所有人都在完成自己的KPI(績效),你KPI都沒達成,還替公司思考財務問題,公司先把你開了。”一位在場人士說。
在狂熱競爭中,對手無時無刻都在刺激你的神經。“2017年我沒有睡過一天好覺,每天早上6點起床,晚上3點才睡覺。”一位ofo員工說。“你的大腦會不自覺緊繃,去追趕它(摩拜)的腳步,甚至是追趕前一秒你自己的腳步。”上述供應鏈人士說。
一位互聯網創業者稱,ofo和摩拜的戰爭很大程度陷入雙方資本的盲目對沖,為了戰斗而戰斗,忽略了商業本質問題——“你會誤以為押金是你的收入,但其實押金是你的負債;你會誤以為車是你的資產,做損耗貶值,而不是支出的費用;你沒想到采買成本可能是收不回來的,收回來要付出更高昂的代價。”
上述公關部人士說:“雖然心里面覺得財務模型跑不通,但覺得這么多明星資本進來,自己肯定沒有投資人懂。既然投資人認可,ofo即便自己持續不下去……”他停頓一下說,“無論如何都能持續下去的。”金葉秋說:“ofo已經起來,我從沒想過它能倒下。”
而一位ofo離職高層人士表示,ofo之所以用一種看似激進的姿態向前走,是因為投資人跟戴威說得非常清楚——“跑到市場第一,這是你唯一的目標,錢的事你不用管。”
2018年初的年會上,ofo請來在立方庭時員工最喜歡的民謠歌手趙雷,舉辦了一場以“TOP ONE”為主題的嘉年華。場上3400人,有員工感到場面一度有些混亂。也有供應商指出,這場年會費用未結清。

(2018年初,ofo以“TOPONE”為主題舉辦年會,這時ofo員工3400人,過完年后陸續開始裁員。)
|增長殘酷物語
一位員工說,戴威是一個在商不言商的人。
競爭的槍林彈雨已經讓人目不暇接,公司內部也處在急速擴張帶來的不間斷權力更迭中。很多人的命運在其中幾升幾落、幾起幾伏。心態隨之反復。
2016年11月,在大擴張開啟前,張嚴琪以首席運營官的身份空降ofo。ofo迎來第一批“職業經理人”。張嚴琪是優步中國明星高管,因把成都帶成優步增長最快的城市聲名大噪。他加入ofo時,帶來了一支原優步運營團隊。
戴威對張嚴琪抱有很高期待,但他們的到來讓以紀拓為“旗幟”的老員工大權旁落。在張第一次參加的內部會上,一位老員工做匯報,張嚴琪問了一個問題,老員工不屑地說:“這我不是講過了嗎?”戴威連忙出來調停,略帶嚴厲地對老員工說:“你怎么這么牛呢?”
戴威對內對外多次表達對張嚴琪的欣賞。在2017年初的年會上,戴威宣布張嚴琪為“聯合創始人”。另一個細節是,戴威舉行婚禮,公司高管中僅請了一名伴郎,就是張嚴琪。
張嚴琪彼時帶來三名管理層——范若愚接管北京,紀拓帶領上十位華北骨干遷往深圳;歐竟接管上海,原城市經理被迫前往杭州;郭慶在總部負責策略。這時發生了一件在內部稍顯轟動的事:原上海城市經理和張嚴琪因一件“小事”在群里發生沖撞,結果是這位城市經理做了辭退處理。
有員工回憶,高層當時安慰老員工說,他們也知道讓這個城市經理走沒太大道理,但張嚴琪剛來,不能讓他一點威信都立不起來。這之后老員工變得收斂。張嚴琪團隊接管一半城市,原來的城市經理均降級為運營負責人。
員工們剛開始適應這一組織變化,ofo又招了一位運營副總裁——池文明,內部人稱“大池”,他曾是阿里中供鐵軍。大池是單槍匹馬來的。按職級看,他在COO之下,在所有運營之上,但張嚴琪團隊只聽命于張。沉寂數月后,大池從外部招募一支新隊伍,多來自愛鮮蜂、回家吃飯等公司。這批人接管了剩下一半城市。
ofo運營團隊從開疆擴土的老員工,到陸續接管城市的張嚴琪、大池團隊,年齡呈上升趨勢。早期員工最年輕,1990年上下;張嚴琪的人在1985年上下;大池的人在1980年前后。到這里,ofo運營的權力交割還未結束。
2017年7月25日,伴隨滴滴系三名高管進駐ofo——付強出任ofo執行總裁,柳森森和南山負責財務和市場,ofo運營體系又啟動了一輪重組。就在他們進ofo前,張嚴琪被調去海外。付強帶來運營副總裁蕭雙生,他與大池形成了短暫“劃江而治”的格局——大池掌管中國南部,肖雙生把守中國北部。他們的另一個title是“南中國區負責人”和“北中國區負責人”。
“我們這批人屬于心態起伏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一位ofo早期員工表示。他希望可以盡可能客觀地評價這段經歷——他說,老員工有抱怨,覺得江山是我們打下來的,但換個角度想,我們之所以有機會打江山,是公司招不到更好的人。當公司強大,可以招攬更多更優秀人才,我們讓位無可厚非。
他繼續說,張嚴琪來時,雖然內心掙扎,但會想“是不是我們太狹隘,是不是我們太年輕才有領地意識,是不是我們職業化不夠,我們覺得是一種成長”。但是后來看到一批一批人被換掉,從優步到阿里到滴滴再到阿里,特別是這些人能力參差不齊,他的想法開始轉變。
心態崩塌是一步一步的。當時一位能力不錯的城市經理,開始在南京,張嚴琪來后被調到蘇州,大池崛起后又被調到無錫——城市越變越小。據一位與之熟識的人透露,大池手下喝醉酒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不是你不行,你不跟我們是一個圈子的。你到我們這個年齡你也這樣。”
一位城市經理至今無法釋懷,他在某城市把組裝費和合作方談好價格,他的城市被接管后,職業經理人把價格提回去了許多。“我很生氣,中間差價去哪了?”甚至,職業經理人語重心長對他說:“公司好不好,再說,我們要把自己搞好。”他不僅為自己難過,為最早一起開城的200位兄弟難過,更為公司難過。
滴滴空降高管,上述早期員工的心態變了——“你們好好干,干好了上市給我分股權分期權。”而當四個月后滴滴突然大撤退——“坦白講會有一絲幻想,是不是該我們重新撐起一片天空?”最后老板選擇了大池。
這些只是運營層面。整個2017年,包括產品(CPO陳為)、供應鏈(副總裁楊飛)、市場(高級副總裁南楠)、人力(副總裁左佳)、財務(副總裁林葉明)、戰略(副總裁黃迪),甚至客服(副總裁杜靜)等,全部迎來新任高管,ofo全盤VP化。
2016年入職的ofo員工雷冬雪(化名)說,每一輪融資完都有新高管加入,所有部門都在不斷空降領導。經常的狀況是,一個領導來,他會招自己的團隊,原有員工被邊緣化,公司出現冗余。
由于ofo業務的特殊性,輕到軟件產品,重至傳統制造、供應鏈、運營,引入管理層背景混雜,包括優步、樂視、阿里、百度、騰訊、福特、沃爾瑪、蘋果、亞馬遜、保潔等。管理挑戰可想而知。
雷冬雪說,他一年都沒有跳脫出空降上司的壓抑心態。“有種生出來的孩子帶到會走被人搶走的感覺。這孩子已經在跑,都已經跑了這么久。”特別是當新上司剛入職,拿著ofo的一紙期權遞到他手里,說“你看,我給你爭取到這么高的金額”時,他崩潰了。
一位VP級職業經理人承認,有時候原來的人不是干得不好,只是突然來了一撥人,他們就得把位置讓開。“我當時是有點莫名其妙的。”
而一位接近戴威的人稱,他曾私下表達過,“等你成為創始人,坐到我的位置上,你會做同樣的決定——把不適合的人裁掉”。但后來他也表達過,自己可能信錯過人。
|大佬、棋子、掙扎
等錘子真的掄下來,投資人、供應商、用戶,無一能幸免。但反過來說,也正是這些投資人、供應商、用戶親手將大錘交到這個孩子手里。
2017年11月的一天,一支滴滴三四十人軍團突然消失。“一夜之間人全沒了。”一位ofo中層人士描繪那時的震驚,“就像恐怖片幽靈船,上船所有東西還在,咖啡還是溫的,但是人沒了。那一片空位都沒了。”他們打電話過去問,對方說在三亞度假。
對于ofo,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反抗行動。滴滴方的反擊亦有組織有紀律。一位滴滴系中層人士說,付強比他們早走幾天,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一起撤。“我們不走,在戴威眼中是滴滴系,滴滴這邊也反目成仇。神仙打架,你只能被動接受結果。”他們約好同一天集體不出現,連東西都沒拿。過了兩三周,得知雙方交涉告吹,才回去收拾。
上述ofo中層人士記得,滴滴的人回來辦離職,笑嘻嘻地跟他們打招呼:“走了走了,江湖再見。”
ofo對滴滴的態度經歷了三個大轉彎,三年走完了從強者崇拜,到蜜月,再到交惡的全過程。
一位員工回憶起2016年:在立方庭時,戴威每天出去見各種投資人,回到公司特別疲憊,沒一會兒就趴在工位上睡著。他曾多次對內說“程維是他的貴人”。這位員工認為,這時期戴威和投資人更像是學生和老師的關系,完全沒有意識到博弈。
2017年7月1日,ofo做了一件外界沒有看懂的事。這一天,ofo宣布成立黨委,戴威當選為黨委書記,聯合創始人及核心高管當選黨委委員。有高管稱,創始人根正苗紅。也有觀點認為,他們的另一個用意或許是,在董事會公司治理結構之外希望再設一層決策機構,以保證公司控制權。此舉表明,ofo已對股東存有戒心。
不久,7月25日滴滴高管進入ofo。據了解,ofo和摩拜正打響一輪全球范圍搶人大戰,恰巧部分被滴滴收購未被重用的快的員工大批外流,兩家公司都在挖滴滴的人。但ofo挖,滴滴不高興。一次戴威在內部會上說,要去跟滴滴商量一下,“如果我們不找這些人,這些人會跑到摩拜去,那還不如給我們呢”。
與之幾乎同時發生的是,滴滴承諾幫ofo搞定軟銀的投資,條件是讓滴滴的高管進來。“戴威年輕,不知道為什么讓他們提前進來了,而且人這么多。”一位高管稱,一個管花錢,一個管看錢,相當于“看到ofo的底牌了”。大體摸清情況后,滴滴方又抽調一批中層過來。
ofo員工中,有人感受到滴滴團隊的專業(財務規則開始梳理),有人感受到流程繁瑣、氣氛怪異。而供應商覺得:“來了個大哥,至少以后貨款能給。”
上述滴滴系中層人士的感受是,頂著“滴滴的光環”,在ofo推行的幾項方案都算順利,干得斗志滿滿。一位ofo員工說,人家是當做自己的事在干。
交鋒發生在更高層面。一位知情人對《財經》記者表示,付強到ofo后,擺出一副要接管的姿態。高管會上,戴威很多想法他都持否定態度。其中一個例子是,戴威想收購小藍單車,付強不同意。
小藍單車的故事貫穿ofo始終。據《財經》記者了解,最早,小藍名為“野獸騎行”,是ofo硬件方案提供方。當時ofo支付了一筆百萬金額預付款,結果對方反悔了,不但沒有把方案給ofo,預付款都沒退回來。并且,小藍推出了自己的單車業務。小藍的態度是,我沒錢給你,要不你就轉股份吧。ofo在內部認真討論了這件事,當時有人提議,“不要扶持一個敵人,必須掐死它。”然而管理層“心慈手軟”。
“所有的梗都埋在這里。”上述知情人士說,去年底小藍單車破產,ofo接管一支小藍硬件團隊。然而,滴滴卻全面接管小藍單車運營,這為后來滴滴推出自有單車品牌“青桔單車”解決了一批城市牌照問題,而青桔的存在成為滴滴談判桌上一張王牌。“這真是一環扣一環。”
在滴滴和ofo的“蜜月期”,還有另一個意味深長的轉折點。ofo接入滴滴的流量,測完發現,打車和騎車的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群體——騎車的人會打車,但打車的人很少騎車。“證明兩輪車可以去吃四輪車的市場,四輪車養兩輪車是一個新市場。”上述ofo高管說,但ofo融資條款中規定不能做網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