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去的周六,尹劍雄帶著妻兒開車從安徽滁州到南京紅山動物園玩,對他以及無數滁州人來說,從小到大談到進城就是去南京,在南京從來沒有半點生分感。
南京周邊滁州、馬鞍山很多地區,與南京的通勤指數已達到甚至超過日本東京都市圈。
就在當天,江蘇省發改委首次對外公布南京都市圈的具體空間范圍,并宣布即將發布南京都市圈規劃全文。這個跨省的、首個由國家發改委批復的都市圈再次成為關注熱點。
進入城鎮化下半場,城市的發展已進入到需要越過行政邊界,與周邊區域抱團發展的階段。南京都市圈在軌道交通建設、公共服務共享方面可以說已走在全國最前列。
隨著南京及周邊城市全面邁向都市圈時代,單一城市競爭將逐漸轉變成區域競爭與合作并存,城市之間自發的合作將上升為兩省共同推動。在相關地區因此生變的當口,本報記者多方走訪,深刻感受到共識與共贏,才是整個都市圈占得先機、集聚資源最便捷的路徑。
□ 本報記者 顏芳 李凱 董翔
占全國4個百分點
這個“圈”正在上升
“十四五”以及更長時期,我國的新增長點在哪?
一個共識是,城市人口占比由現階段的60%上升到80%左右,城市化進入都市圈和城市群加快發展階段,都市圈和城市群成為經濟增長的新引擎。
多位經濟學界專家提出,大都市圈和城市群加快發展是我國經濟今后5-10年最重要的結構性潛能,大部分新增長點會出現在這一范圍,要以此為龍頭,把相關改革和建設置于優先位置。
“十四五”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專列“建設現代化都市圈”一節,提出要依托輻射帶動能力較強的中心城市,提高1小時通勤圈協同發展水平,培育發展一批同城化程度高的現代化都市圈。
從城市到都市圈,這是城鎮發展的優化升級,潛力無限。最簡單的例子,以南京都市圈基礎設施為例,今年即將開工建設的寧馬、寧滁和寧揚三條城際地鐵,僅南京方面投資就在數百億元。隨著基礎設施和公共配套的改善,中心城市影響的半徑擴大,要素抵達的區域增多,更多地區將被激活。還有農村集體建設用地、宅基地、人口等要素勢必釋放出更大價值,這對經濟的拉動不可限量。
南京都市圈以南京為中心,近年來,南京作為一座上升之城的特征越來越明顯。這座中心城市綜合實力取得突破,經濟規模自改革開放以來首次躋身全國十強,深入推進市域治理現代化試點,大氣、水環境質量均列全省第一,城市首位度逐步提升,城市知名度美譽度大幅上升。
南京都市圈主要包括南京和周邊22個市區縣,即江蘇省南京市,鎮江的京口區、潤州區、丹徒區和句容市,揚州的廣陵區、邗江區、江都區和儀征市,淮安的盱眙縣,安徽省蕪湖市的鏡湖區、弋江區、鳩江區,馬鞍山的花山區、雨山區、博望區、和縣和當涂縣,滁州的瑯琊區、南譙區、來安縣和天長市,宣城的宣州區,國土面積2.7萬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約2000萬人。
南京都市圈規劃范圍拓展到南京、鎮江、揚州、淮安、蕪湖、馬鞍山、滁州、宣城8市全域及常州市金壇區和溧陽市。這片區域總面積6.6萬平方公里,2019年末常住人口約3500萬。
根據2020年南京都市圈(以下所涉及的南京都市圈數據,均是指規劃范圍10個地區的數據)主要發展數據,南京都市圈亦是一座上升的“圈”。
2020年,南京都市圈實現生產總值41750.78億元,占全國比重為4.1%,較2019年全年提升0.1個百分點;10個地區的GDP增速都快于全國平均水平;在投資上,除了淮安和揚州,其余8個地區的固定資產投資保持增長,且增速快于全國平均水平;在消費領域,2020年,南京都市圈實現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16131.1億元,占全國比重4.1%,較2019年全年提高0.7個百分點,都市圈消費品零售額增速高出全國平均水平4.2個百分點;在利用外資上,2020年,南京都市圈實際利用外資172.4億美元,占全國比重高達11.9%;從全體居民收入看,2020年南京都市圈10個地區的全體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均實現增長,9個地區增速快于全國平均水平。
這樣的增速在吳建峰看來,就是開車上班沿線的荒蕪地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樓盤,是園區零星的企業變成了密密匝匝。
每天吳建峰在南京的家與滁州的廠之間往返,早上從南京長江大橋下出發,開車半小時來到安徽滁州的汊河經濟開發區上班。
10年前,吳建峰所在的企業還在南京江浦,當時南京要調整城市布局,需要外遷江浦一帶制造業。這批企業大部分是浦鎮車輛廠的配套企業,后來絕大多數都落在安徽滁州汊河,成為汊河首批軌道交通配套企業。如今汊河僅軌道交通配套企業就有138家,2020年產值達到42億元,近三年年均增幅達到23%。汊河經濟開發區重要經濟指標近三年年均增幅達到15%,躋身安徽開發區前十強,成為安徽發展黑馬。
如果不是緊鄰特大城市中心城市,三四線城市很難持續吸納資源,如果不是憑借廣闊的腹地,像南京這樣自身面積不到7000平方公里的城市,也難以組織更多要素對抗更激烈的城市競爭。
毗鄰地區
率先“跨省入圈”
北邊安徽滁州的汊河,南邊安徽馬鞍山的博望,東邊鎮江的句容,在這些與南京毗鄰地區能強烈感受到地區協同發展、一體化發展的勢不可擋。
晚上去南京吃宵夜,路上的車七成掛著南京牌,就業創業、休閑消費首選南京,對南京周邊地區的百姓而言,南京早就是事實上的中心城市。
走進位于南京江寧區橫溪街道丹陽社區的步行街,一直向南,就能看到掛有“安徽省丹陽鎮”標識的電線桿。一腳邁過去,就來到了安徽省馬鞍山市博望區丹陽鎮。省界就在頭頂,這條街上的人卻沒把它當回事兒,同逛一條商業街,共用一個菜市場,賣菜的大媽做了多年的“跨省生意”:“誰還分什么江蘇人安徽人,聽口音都一樣!”
如此近的地緣關系,兩地來往頻繁、交流密切。兩地共用一個“丹陽”地名,當地人索性用“北鎮”“南鎮”互相區分。“兩省一街警務室”已建成多年,兩邊各派6名警務人員和30名輔警人員。
江寧和博望共同打造跨界一體化示范區,產業共同做,文化、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開始“同城化”。原先橫亙在兩地交界處多年、用來防范渣土和礦石車的限高限寬架,近幾年連續拆了5座,取而代之的是電子眼和兩省交警的協同執法。附近的三條斷頭路,已經打通一條,另外兩條今年6月將打通,每條都直通南京;寧鎮揚馬高鐵,離示范區不到1公里,博望北站選址已定。通往兩地的868、861、872公交場站也已經建好,當地居民坐公交、轉地鐵到南京新街口購物,將更加方便。
每天一大早,家住博望區丹陽鎮河東新村的李其琴照例去廚房做飯,水龍頭一擰,清水嘩嘩地淌出來。就在一年前,她家流的還是“像泥漿一樣”的水,水來自附近的水庫,每次使用前都要放明礬沉淀,取了上層的清水也只用來洗東西,做飯燒菜必須買5元一桶的桶裝純凈水,有時甚至要從江蘇的親戚那里接水拉回家。
2020年12月,江寧-博望供水一體化項目實施,最終將惠及3萬博望人。李其琴家重新安裝了水管,開通了新的水費賬戶,數萬博望人喝上了從江寧過來的長江水。
丹陽鎮副鎮長夏軒軒說,“共飲一江水”工程部分“共享”江寧區管道,成本大大節約,水質大大提升,水質檢測標準從原來的30多項提高到140多項指標。
在教育合作上,目前丹陽鎮上最好的小學,也掛有南京的名字:南京百家湖小學博望分校。它是由丹陽鎮中心小學與江寧百家湖小學合署辦學,由后者選派一位副校長和優質教師團隊駐點該校,提供教育支持。
“一個是芝麻一個是西瓜”,夏軒軒這樣形容博望、江寧兩地的經濟體量。經濟上的發展級差,讓產業合作的帶動效果明顯。丹陽鎮上的一家產業園,20多家企業九成來自南京。
鎮上剛成立的寧博創智谷,是寧馬兩地推進跨界融合、產業協同的重點項目,由江寧與博望按照3:1的比例共同出資2億元建設,目前選址已定。該項目的產業定位為“三高一新”,即高端裝備制造、新一代信息技術、智能汽車與新能源、食品健康與新材料。寧博創智谷暫定前10年的收益不作分配,留于滾動發展,從第11年開始按照5:5進行利益分配。
在江寧區招商部門幫助下,總部位于江寧的科技企業艾瑞森被招引到當地落戶,建設艾瑞森納米等離子涂層設備生產基地,目前新工廠具有國產首創性首臺套設備已經下線。“南京有的政策,示范區同時享有,政策優惠程度就高不就低。”
夏軒軒介紹,市區都已明確把示范區打造為地區新的經濟增長極,省市的土地指標優先保障示范區。
呼喚自上而下
政策推動
4月7日,馬鞍山博望區與安徽投資機構討論江寧-博望一體化示范區五年行動計劃。
不光是博望一個區,自南京都市圈規劃獲國家發改委批復以來,如何主動對接規劃、盡早布局,成了都市圈地區的大事。多個地級市召開專門會議研討如何對接南京都市圈規劃。
在博望區委書記郝軼琦看來,南京都市圈是長三角一體化發展極為重要的板塊,這個都市圈由來已久,是市場發力的結果。
她介紹,據專業團隊測算,博望和南京的通勤人口聯系強度達到8.5%,高于日本東京都市圈的5%。
3月26日,全長8.5千米的S446省道(蘇S126-皖S445)建設工程項目開工,該項目北起丹陽鎮皖蘇交界處花津河,擬接江蘇省S126省道,是博望北上對接南京的大動脈。博望將迎來寧鎮揚馬城際鐵路博望北站、G4221滬武高速連接線、S442東延線等重大交通項目落地,推動寧博兩地從近期的一體化向未來的同城化發展邁進。
在增強硬件基礎設施互聯互通的同時,郝軼琦期待更多高層級的公共服務能從南京流向博望。她認為,人才是未來地區發展最重要的要素。博望的學校、醫院等服務載體的建設不成問題,但這些載體要發揮更大的作用則有賴于高水平的教師、醫生和管理經驗。希望通過南京都市圈規劃的落地實施,推動人才傳幫帶、結對、共建、集團化發展等機制體制的改革,提升博望的服務能級。
除了博望與江寧共建的百家湖小學博望分校,還有南京名校瑯琊路小學到滁州,仙林外國語學校到鎮江句容,致遠國際學校到滁州天長,南京浦口四所學校與滁洲南譙點對點合作,南京都市圈公共服務共建共享已有實質性成果。
而要推動更多要素自由流動,需要自上而下的政策設計。“包括醫保卡互刷互認,萬人執業醫師數、養老床位數等指標的統計,今后都要考慮以都市圈為單位來考量,而不再是局限于單一的地區。”郝軼琦說。
國家提出都市圈內對高頻次通行車輛實施高速公路收費優惠政策,推動取消高速公路省界收費站,這些都有待蘇皖兩省出臺自上而下的具體政策。
在產業上,博望定位于打造中國工具基地,與都市圈其它地區產業形成配套補充。但在產業上,南京都市圈同質化競爭還很突出。南京某區將千辛萬苦引進的某項目生產基地推介給都市圈其它城市,孰料,這個城市用不可想象的優惠政策將這個項目的總部連生產基地一起撬走。
《國家發展改革委關于培育發展現代化都市圈的指導意見(發改規劃〔2019〕328號)》提出,要積極構建都市圈互利共贏的稅收分享機制和征管協調機制,加強城市間稅收優惠政策協調。
幾位受訪的基層負責人表示,要落實國家的意見,包括統計數據改革推動區域合作,需要兩省出臺明確政策,支持都市圈要素的自由流動和高效配置。
從更大范圍
看集聚與輻射
我國提出,到2035年,形成若干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都市圈。南京都市圈規劃在全國首個獲批,也意味著其發展獲得國家認可和支持,有條件贏取全球影響力。
南京都市圈規劃范圍內十個地區,這不是你贏我就輸的零和游戲,但在采訪中,眾人談得較多的還是集聚與輻射,在民間,甚至有吸血與失血之說,可見各界對發展都市圈資源流向的敏感。
先看兩個例子。蘇州的昆山,國內最典型的移民之城,300萬人口,超過一半是新昆山人,這些新昆山人來自哪里?絕大部分來自外省外市,如蘇北、安徽、江西、河南、四川等,周邊區域流入人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再看日本的東京都市圈。在日本總人口已緩慢下降的情況下,進入都市圈的人口還在緩慢增長,并且是往都市圈的核心地區集中。
上述兩個事例說明,人口的流動絕不是都市圈內部的流動,集聚是都市圈發展最大的效力。尤其在當下中國,城鎮化進程仍處于人口向發達地區高速集聚的進程中,這是發展大勢。南京都市圈應該成為有機整體,從而在全國乃至全球吸納資源要素,包括人口。都市圈周邊地區、中心城市邊緣,中心城市核心區,完全可以成為圈外人口進城的三級跳板。
國家明確,要推動中心城市產業高端化發展。加快推動中心城市集聚創新要素、提升經濟密度、增強高端服務功能。南京大學經濟增長研究院研究員馬駿認為,要加大南京主城區的高端服務業供給,進一步拓展高端金融資源向南京再集聚,持續吸引律師事務所、會計事務所、設計事務所等高端服務業的集聚。
這兩年,安徽等地與南京江北新區互動頻繁,南京市委常委、江北新區黨工委專職副書記羅群介紹,江北新區發展集成電路和生物醫藥產業,正在推動形成總部、研發在江北,生產基地在周邊的產業格局。
在制造業上,某些環節可以選擇在周邊地區形成集聚,加快形成錯位分工、交叉滲透、跨界融合的都市圈產業生態系統,融入全球產業鏈。
隨著南京都市圈規劃全文的公布,圈內十地區的合作將進入新階段。都市圈發展,至少繞不開三大難題:時序重點、土地和資金。在時序重點上,哪些區域哪些功能要優先集聚,哪些區域哪些產業可以先行疏散,哪些工程是近期重點,哪些工作要盡早謀劃,這些都需要明確;南京與周邊交界區域往往是都市圈發展的先行區,而這些地段的建設用地極其有限,有的還是生態用地,基本農田、土地空間從何而來,需要更高政府層級支持;最后是資金,省級層面要出臺指導意見,進一步完善成本分擔和利益共享機制。
縱觀全球都市圈發展,所施舉措無不在謀求順應產業升級、人口流動和空間演進的趨勢。南京都市圈軌道交通建設具有一定超前性,眾人寄望軌道所到之處,點石成金。殊不知,只有軌道能帶來適宜的產業,能創造美麗宜居,最終營造持久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