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在你心里,壓根就沒有‘人’。”
“我覺得你就是在為自己的簡歷工作,而不是在為公司工作。”
“我覺得你太軟太面,不適合當領導。”
“我覺得你從來不操心,眼里就看不到活兒。”
“總體來說,你就是個管理者,不是個創業者。”
“我覺得他/她很能吹。”
“我覺得你從來就不理解什么叫做‘擔當’。”
“你太以自我為中心了,都不知道別人為什么討厭你。”
“你就是想當一個‘甩手掌柜’。”
“我覺得你就是個沒有主見的人。”
對于以上這些標簽式、評判式反饋,你能否接受?
還有沒有人敢給你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嗎?
這種反饋會給我們帶來的極大的不爽,甚至痛苦。我們做了很多事情去規避這種反饋,包括減少社交、把關系都維持在表面和和氣氣的層面、與提供了這樣反饋的人絕交,等等。于是,到了一定年齡之后,很多人就逐漸得不到這樣的反饋了。
我們也盡量克制自己不去當面給別人這種反饋。當然,很多時候也克制不住,于是很多這樣的反饋就只好背后講。個別時候,我們也忍不住會當面爆發,這樣的爆發經常會引起面紅耳赤的爭吵、互相揭丑、關系決裂等。
有些人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學會了毫無原則地給別人(尤其是那些有權力的人)“標簽式、評判式正向反饋”,俗稱“拍馬屁”。
對于這種“標簽式、評判式正向反饋”,我們倒是能心情愉悅地照單全收。正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所以說,實際上,我們并不是不愿意接受“標簽式、評判式反饋”,我們只是不愿意接受“標簽式、評判式批評”。
就像俗話說“馬屁里面也有真情”一樣,難道“標簽式、評判式批評”里就沒有真理嗎?
肯定是有一部分真理的。良藥苦口利于病。Perception is reality。而且,很多高價值的反饋,在給出的那一刻,都會被認為是“標簽、評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后,一部分被反饋人才愿意心平氣和地承認,那些“標簽、評判”在本質上是深刻地正確的。
這些道理我們都懂。但是,絕大部分人仍然不愿意接受這種“良藥”。
我們都希望被表揚,不希望被批評,而且也都比較愛批評人、指責人。這些都不是什么新發現。卡耐基在《人性的弱點》中早就總結過了。
本文要討論的問題是,在“創業型高管團隊”這種特別情況中,是否應該允許“標簽式、評判式反饋”?一個優秀的創業型高管團隊,即“真高管團隊”,是否應主動創造“可以接受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氛圍”?
我的觀點是:允許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存在是“真高管團隊”的一個重要標志;那些能夠容納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高管,更可能成為“真高管”。
下面我來進一步闡述一下。
我首先得明確地強調,給他人標簽式、評判式反饋,這不是個法定權利/權力。上級對下級沒有這種權利/權力。即使是威信不容置疑的創始人,對高管也沒有這種權利/權力。公司不是軍隊,創業也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革命。大家首先是契約關系、合作關系,而不是生死關系,不是皇帝和臣子的關系。
可是,與此同時,給別人標簽式、評判式反饋也不能算是個“違法行為”,無法明令禁止(有些人還認為這是個自由表達權)。
這于是就成為了一個灰色區域,留給了不同的企業文化去自己界定邊界。
比如,很多“父權式”領導風格的創始人/一號位就認為自己就有這個權利/權力,而且是“為你好”。
我個人的價值觀取向是不廣泛鼓勵這種反饋方式。在一個公司里,我們沒有必要把標簽式、評判式反饋合法化,而是應該鼓勵那種有行為觀察的反饋(姑且稱之為“職業化反饋”)。批評即使再對,也最好裹上一層糖衣,才更容易被接受。我們不要輕易與人性作對。
首席組織官的使命是賦能領導團隊,共創美好組織。一個彌漫著“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組織離一個“美好組織”還是有距離的。對于更大范圍的社會來說,更是這樣。如果一睜開眼、一打開手機、一登陸網絡,感受到的都是“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霧霾”,那么越來越多的人就不得不“社恐”了。
但是,我認為,對于一個“創業型高管團隊”來說,要允許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存在,甚至要主動去創造這種氛圍。這是本文重點要探討的問題。
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表面優勢在于速度快、效率高。更深刻的優勢在于這樣的反饋經常會有來自于直覺、潛意識的前瞻性、預測性。
這對于肩負著公司生死責任、大量員工的生計和希望、經常時間緊任務急的創業型高管團隊來說至關重要。
而相對來說,職業化反饋往往是事后諸葛亮。這倒符合反饋/feedback的字面定義:向回看。而標簽式、評判式反饋則更可能是“向前看”,feed forward。
高管團隊的核心任務就是在模糊、混亂、變化中探索面向未來的方向、目標和戰略,很多決定是必須要用直覺去整合的。如果事事要擺事實講道理、首先注重程序的正確性,很多好的想法都會被壓制,整個團隊都可能被拖入理性的平庸以及缺乏危機意識的溫情脈脈中,在競爭中失去先機。
對于一個創業型高管團隊來說,其最大的危險是“沉默的謊言”。提倡“職業化反饋”的人,如果意識不到這一點,就很容易誤把“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當作最大的敵人。
另外,很多創業型高管團隊的成員都沒有什么職業化經驗,想讓他們做到“職業化反饋”實際上是很一廂情愿的。這不是個意愿和品德的問題。比如,很多人心里會有強烈的情緒感受,但是不善于用準確的、職業化的語言表達出來。于是標簽式、評判式的反饋就成為了一個出口。這些“情緒感受”是真實的,也是很可能有非常高的“前瞻性、預測性”價值的。
更好的策略應該是因勢利導,允許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存在,引導這種反饋的正向價值,降低其破壞性作用。換句話說,就是要把這些標簽式、評判式反饋變成團隊學習的契機。
如何才能做到?下面給出幾個建議
一個人如果不愿意自我批判,其他人的反饋就不會被視作“禮物”(不管是標簽式、評判式負面反饋的還是職業化負面反饋)。
如果能有一部分優秀的高管,以自我批判的精神,愿意允許他人給自己提供標簽式、評判式批評,高管團隊就逐漸能建立這樣的氛圍。當然了,如果創始人/一號位本身就難以接受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那就別指望高管團隊里面有這種氛圍了。
自我批判的氛圍也包括了要敢于“認賬”:給了別人錯誤的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人,在意識到自己的標簽、評判有誤之后,要敢于承認錯誤。如果有了這樣的“認賬”氛圍,則團隊成員對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接受度要大的多。
對于創業型高管團隊來說,外界給的回饋非常快。這就意味著如果某個標簽式、評判式反饋是錯的,也會迅速得到實際業務結果的反饋,被評判人可以迅速得以“平反”。
很多成功的公司在初創的時候都是3F團隊:Family/家人, Friend/朋友, Fool/傻瓜。
在家人、朋友、傻瓜之間,是可以容納很多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
比如說,如果是老同學,在老同學們的青少年期,這種標簽式、評判式的反饋是很多的(青少年之間在標簽式、評判式反饋方面是非常“狠”的)。老同學之間,即使畢業二三十年了聚到一起,經常說的也是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大家也不會受傷。
配偶之間更不用說了: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滿天飛,而且還會夾雜著冷嘲熱諷以及鄙視、蔑視。你還拿他/她沒辦法。
如果高管團隊已經不是這種3F為主體了,則就要在平時注意建立深度情感賬戶了。如果沒有情感賬戶的存款,一次標簽式、評判式反饋就會把友誼的小船掀翻。
如果高管團隊只能允許“職業化反饋”的話,那說明團隊成員的關系還不是很深入,外界生存競爭的壓力可能也不太大。
創始人與老高管之間,經過長時間的相濡以沫,雙方(至少高管一方)已經非常能接受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了。久而久之,這就成為了創始人及老高管們評價人的一個重要標準。
但是,一個外聘的高管,在沒有與創始人及老高管建立深度關系之前,是很難接受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
雙方都會把因此而產生的摩擦當作對自己的挑戰甚至侮辱:創始人覺得自己的權威收到了挑戰,覺得不被尊重;新來的高管覺得自己被要求“臣服”,傷害自尊;老高管會覺得新來的高管擺譜、不注重實質;其他新高管會覺得老板像皇帝,老高管像臣子。
各方都需要學習進化。一部分創始人及老高管在禍害了幾茬外聘高管之后,學會了用不同的方式與外聘高管建立關系。一些成熟企業出來的高管,在踩了幾次坑之后,也逐漸理解和把握了的創始人、創始高管團隊的特點。
每一個外聘高管的成活,都需要一個建立深度關系的過程。而且,每個外聘高管個體都不一樣,不能以“一視同仁”為名簡單化處理。有些高管已經經歷過這種陣勢,進入狀態會快一些。有些人則是剛從“職業化反饋的花園”里出來,沒有一兩年的時間,很難適應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叢林”。
“A級人才的自尊心,不需要呵護”。喬布斯說的。
這種A級人才讓創始人/一號位心情輕松。
每個創始人/一號位都希望高管團隊里面都是“A級人才”,亦即首席組織官所說的“真高管”。
但我們絕大部分人都不是A級人才。我們不能假設每個高管都是A級人才。
很多人在年輕的時候,看起來挺像A級人才的。那是因為在那時候,我們翅膀還不硬,不得不經常接受來自上級、同事的這種反饋。
當我們逐漸變得能力強了、翅膀硬了,這種雅量和承受力就不行了。這也是很多公司不愿意用35+人員的一部分原因:他們很難再從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中汲取任何營養了。
而那些真正的A級人才,過了35+仍然會保留這種能力。
他們能夠給別人創造一個安全的環境,讓他人沒有負擔地表達出各種反饋。
另外,他們不是只從語言上得到反饋,還會從別人的非語言行為上去感知,不斷自我覺察,跟自己對話(過去很多人寫日記也可以起到這種作用),并付諸于行動。
當然,他們絕對不會停留在標簽、評判這個層面,而是能心平氣和地、有技巧地引導對方從標簽、評判開始,共同深挖下去,找到可以改進的具體點。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與對方建立了深度工作關系。
要注意,這種心平氣和和技巧絕對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自我訓練出來的。
這個自我訓練的過程,肯定是有點反人性的。可是,如果都不能克服一點兒人性的弱點,怎可成為“A級人才”、“真高管”呢?
另外,除了能夠接受和引導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這些“A級人才” 、“真高管”也會不斷提高自己給他人提供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能力。想一想,為什么有些人給我們標簽式、評判式反饋我們就容易接受,而另外一些人給我們這樣的反饋我們一聽就炸?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背后是否有善意的出發點就是個關鍵。
可以說,善于把標簽式、評判式反饋轉化為學習機會,就是 “A級人才” 、“真高管”、“真高管團隊”的必要條件。
尋找和發展幾個這樣的A級人才,既是創建這種氛圍的關鍵,也是讓潛力型A級人才成為真正的A級人才的必要條件。
即使你不愿意接受“標簽、評判”,“標簽、評判”也是廣泛存在的。客戶對你會有,觀眾會對你有,粉絲對你會有,父母對你也有,你的敵人和對手更會有。
你自己也有,對很多事情都有。
很多人只是學會了“不說出來”,但在行動中堅定地應用(比如說提拔誰、和誰合作、喜歡和誰玩、對什么人永遠心存戒備、對什么人只說三分話、和哪個人繼續男女交往,等等)。
有的時候,我們還會故意去創造這種“標簽、評判”,比如在“品牌塑造”中。
所以說,標簽和評判不僅是現實和人性,甚至是一種生存策略。
一個真高管和真高管團隊,要有智慧去理解和接受這一點。與其情緒化地對抗、消極地規避,或者幼稚地去粉飾太平,不如接受和駕馭之,與之共舞。
而且,一個我們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是,在我們的文化傳統以及目前的歷史階段下,大量創始人/一號位都有這種“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習慣(尤其是在還沒有達到穩定發展期的公司里)。另外,很多創始人/一號位也把敢于提供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看作是高管“說真話、做真我”的行為表現:不敢這么做的人就是不夠“真我”。
如果有些人選擇不接受“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叢林”,喜歡待在“職業化反饋的花園”里,這一點無可厚非。
如果有另外一些人,受不了“入世修行”的誘惑,鉆進了“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叢林”,這也是一個勇敢的選擇。如果他們不僅能在叢林中存活,而且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改進叢林的生態,那就更值得尊重了。
如果創始人/一號位,也能隨著公司的發展主動調適自己的行為,在“標簽式、評判式反饋”和“職業化反饋”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那對公司的發展也是件幸事(比如,在高層/合伙人團隊保持,但在中基層團隊中以職業化反饋為主)。
你自己是否能接受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
你會經常給別人標簽式、評判式反饋嗎?
你認為高管團隊應該允許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存在嗎?
你認為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算是“說真話、做真我”的體現嗎?
你覺得創始人/一號位有給別人標簽式、評判式反饋的權利/權力嗎?
在你所在的組織里,標簽式、評判式反饋造成的危害大,還是“沉默的謊言”造成的危害大?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首席組織官”(ID:COO-STRATEGY),作者:房晟陶,36氪經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