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貧房怎么分才合理？
扶貧是一項系統工程，涉及的單位，社會主體眾多，稍有不慎，某一環節或某一領域責任單位出現問題，就會引發連鎖反應。在偏關縣扶貧辦，記者看到一張“偏關縣脫貧攻堅政策措施清單”，清單上的脫貧攻堅牽頭單位多達13個，貧困戶補助類別近百項。盡管扶貧有清單，但面對紛繁復雜的工作，偏關縣扶貧辦副主任高世玄也有“拿不出解決方案”的時候。
建成于“十二五”期間的聚福苑小區，房屋面積最小的不足50平方米，最大的有100多平方米，大小不一。按當時政策規定，每個扶貧搬遷戶只能得到人均4200元的補貼。“十三五”期間扶貧政策改變，異地移民搬遷分房工作有了嚴格的政策執行標準，并劃定了紅線，即分房面積人均不超25平方米，自籌資金戶均不超1萬元，人均不超3000元。偏關縣按照各貧困戶申請分房面積概算，人均分房面積為20.6平方米。
在此背景下，就出現了分房戶按人平均分房面積不足，或超面積的問題。如，家里有三口人，按照分房標準25平方米/人，應該分一套75平方米的房子，實際上分到手的房子只有56.93平方米，差了18.07平方米。另一貧困戶家里也有三口人，分到了100平方米的房子，面積超了25平方米。
在聚福苑小區，分房面積不足或超面積的貧困戶共有211戶，涉及資金3227273元。為了解決這一問題，2018年，偏關縣移民房出售辦公室(以下簡稱售房辦)給出了解決方案，即分房戶出現面積不足，自籌資金出現負自籌的，第一可以按免收或少收地下室款、公維金的辦法來解決。第二，如果不足面積數大，負自籌資金數額大，不能按第一種方式解決的可以幾戶合伙再分一套房，允許協商解決產權問題。對于分房超面積的搬遷戶，則可以由近親屬購買，允許贈予本人居住。
據售房辦給偏關縣異地搬遷領導組的“關于處理‘十三五’期間異地搬遷戶分房面積不足出現負自籌的情況報告”(以下簡稱情況報告)顯示，有142戶貧困戶通過退付地下室款及運維金的方式，解決了分房面積不足的問題。還有69戶，擬通過“幾戶集中合戶再分一套房”的辦法解決，涉及金額2152731萬元，經折算這些資金最少可以分配16套房。
也正是這擬分配的16套房，讓15個家庭陷入了困境。來自樓溝鄉的李海(化名)本身是69戶分房面積不足戶之一，在售房辦提出“幾戶集中合戶再分一套房”解決方案之后，他借款從其他幾個貧困戶手中買下“面積指標”，“并”下了兩套房子。劉偉(化名)則不屬于貧困戶，但他斥資近13萬，買下多個貧困戶的“面積指標”，“拼湊”了一套房子，像劉偉這樣的大概有八九戶。就這樣，擬分配的16套房子，被15個家庭分走，那些出售“面積指標”的貧困戶拿到了錢。這15戶的戶主以及那些出售“面積指標”的貧困戶，都給售房辦寫了申請書。申請書中，15戶戶主均表示“至于采取何種方式(必須符合售房辦的售房要求)購買移民房，房子買在任何位置，概不退換，永無反悔。”出售“面積指標”的貧困戶則表示“自愿將負自籌款并給購房戶主，至于戶主采取何種方式購買移民房，房子買在任何位置，均與我無關。”
為了“并房”，出售“面積指標”貧困戶給售房辦的申請書
可現在這16套房分不成了。“我們到扶貧辦、政府總共跑了不下40趟，想要個說法，但一直沒有答案。我們都是普通老百姓，花十幾萬‘并’套房子，現在房子沒了，錢也退不了。”劉偉說。對此，偏關扶貧辦副主任高世玄表示，“幾戶集中合戶再分一套房的做法不符合政策，房子分不了。因為面積不足按政策不允許退錢，當初我們提出‘并房’是為了解決面積不足貧困戶的分房問題，只是想試試，他們為了利益私下就著急著開始操作。現在房子分不成了，他們才找事。”
“如果當時售房辦不提可以‘并房’，就是天大的利益我們也不會碰。15戶人家近200萬砸了進去，現在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辦?”談及售房辦起初號召“并房”，如今面臨著無房可分，錢又要不回來的局面時，劉偉顯得很無奈。高世玄則表示，政府不會不管，但現在還拿不出解決方案。
針對分房面積不足，出現負自籌貧困戶無法分房一事，售房辦給偏關縣異地搬遷領導組的情況匯報
原本A3號樓未出售的19套房和A7號樓二單元的12套房，成為集中合戶再分房的待選房源。但如今A3號樓的房源已暫時用于安置A8號樓的居民，劉偉等15戶人家的分房夢變得更加渺茫。針對這一情況，今年7月9日，售房辦給偏關縣異地搬遷領導組做了情況匯報，其中表示：“由于這一問題出現，引起面積不足貧困戶強烈不滿，意見很大，要求政府給予解決。并且提出如不能按時給他們分房進行安置，政府要給予相應經濟補償，為此我們提出請示報告，請領導給予酌情解決。”
扶貧，該怎么扶才公平？
房子分不清楚，扶貧賬也很難算得清楚。
聚福苑小區的主體建筑全部是6層加閣樓的結構，樓層不同價格不同，原來閣樓的房價為1125元，六樓是1508元，五樓為1738元，三樓和四樓均為1878元，二樓為1788元，一樓為1658元。
李海的賬單。13800元的基礎建設補助折算到房價中后，各樓層得到的實惠一目了然
李海住在聚福苑B區，是為數不多會算賬的貧困戶，據他介紹，偏關縣給貧困戶的建房補助變了三次，起初每戶給的建房補助是25000元，后來又加了13800元，最后13800元不給了，又調成25000元。高世玄表示，13800元屬于基礎建設補助，起初發給了貧困戶，但政策不允許直接發放，就又追了回來，最后都折算到房價里，把房價降了下來。“一些人光知道我們給一些貧困戶發了13800元，卻不知道我們已經追回來了，那些沒領到這13800元的人就說沒給他們發。”
按照高世玄的說法，13800元的基礎建設補助折算到房價中之后，如今，聚福苑小區閣樓的房價降為1000元，一樓和六樓是1242元，二樓和五樓均為1247元，三樓和四樓均為1252元。住在閣樓的李海算了一筆賬，房價調整后，按照偏關人均分房20.6平方米，閣樓分房25平方米的標準來算，不同樓層的貧困戶享受到的實惠差別巨大。閣樓住戶最低，只得到了3125元的實惠，而三、四樓最高，享受到的實惠高達12895元。“這明顯不公平哇!”李海說。
同樣感覺不公的還有住在聚福苑C區，來自窯頭鄉的秦鋼(化名)，他們一家住在五樓，盡管頭頂還有兩層樓，但下大雨的時候家中依然會漏。記者在現場看到，墻上的雨漬依然清晰可見。對此，秦鋼深感不滿，更不滿的是他作為偏關縣光伏扶貧對象，近兩年都沒有領到相應的補貼。
在秦鋼與偏關縣瑞隆光伏電力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瑞隆公司)簽訂的《戶用光伏發電系統銷售合同》中，記者看到，合同總額為23800元，前期貸款額為16800元，剩余的7000元貸款，從并網發電第六年起以每年1400元委托貸款銀行從發電收益中轉賬支付給瑞隆公司，連續五年結清。合同中對于秦鋼如何從光伏扶貧中獲益，獲益有多少，沒有提及。另一份名為《偏關縣分布式戶用光伏扶貧項目受托支付協議》的合同同樣如此。
秦鋼與偏關縣瑞隆光伏電力有限公司簽訂的戶用光伏發電系統銷售合同
據秦鋼家的“政策幫扶牌”顯示，2017年“新建3kw光伏電站一座，光伏補貼500元”，2018年光伏扶貧電站收益為1000元。“到目前已經3年了，光伏扶貧項目我只有2017年收到500塊錢，這兩年就沒給錢。”秦剛說。
官方資料顯示，如今偏關全縣符合條件的6294戶貧困戶都裝上了3KW屋頂分布式光伏電站，占全縣貧困戶62.5%，貧困戶前5年年均保證增收1000元以上，5年后每年可增收3000元以上。
A8號樓被拆后，原住戶雖然領到了14萬補償款，但依然感覺不公平。來自萬家寨五鋪梁的孫春梅(化名)2018年7月才從村里搬到A8樓，村里的土窯被拆政府沒給任何補償，但她還是把新家的門窗都換了，裝修一新。“僅僅住了一年，樓就要倒了，政府給我們的房子評估了3次，作價9萬多，最后統一補償14萬。”在偏關縣做裝修生意的劉滿(化名)告訴記者，按照A8樓的戶型面積，房子即使是普通裝修至少也得6-8萬，裝修花10萬左右也很正常。“原來我們裝修花了大價錢，現在拆樓裝修好的不好的，統一給14萬，對于我們來說明顯不公平。”孫春梅說。
如何向組織交賬，向人民交卷？
聚福苑小區A8號樓被拆，損失有多大?這損失該由誰來負責?補償24戶居民的300多萬元應該由誰以什么名義來出?仍然存在潛在風險的A3、A1、A12號樓，該如何處理?從偏關縣扶貧辦到縣新聞中心，沒有人能夠向記者說得清楚。
一位在偏關做建筑工程的業內人士算了一筆賬，僅A8號樓拆遷和重建費用，以及補償24戶居民的300多萬元，保守估計損失近千萬。而2018年偏關縣的財政收入僅為26054萬元。
今年3月28日，偏關縣人民政府發布了《偏關縣2019年財政資金統籌整合使用實施方案》。方案中顯示，2019年中央專項扶貧資金為7422萬元，省級專項扶貧資金1798萬元，縣級財政投入扶貧專項資金2900萬元。結合偏關縣2019年脫貧攻堅計劃，計劃實施項目71個，投資規模為27485.54萬元，年初計劃安排整合資金22748.36萬元。主要用于基礎設施建設類項目，產業發展類項目，教育培訓類項目，社會保障類項目及異地搬遷扶貧貸款貼息、脫貧攻堅項目管理等其他項目。
對于扶貧資金的使用，偏關縣實行專戶管理、專賬核算。為此，按照“村級申報、鄉鎮初審、專業部門審核、縣級審定”的程序，偏關建立了全縣脫貧攻堅項目庫，各級財政專項扶貧資金項目安排都從項目庫中選取，并通過縣政府門戶網站進行實時公開，及時對項目資金進行排查。
在此背景下，聚福苑小區A8號樓的拆遷重建費用，24戶居民300多萬元的補償，是否由專項扶貧資金來支出?以什么項目名義來支出?危房帶來的影響該如何消除?不得而知。“是什么原因?該如何補償?不清楚。但如果有問題，勘察、設計、施工、監理都跑不了。”高世玄表示。
在高世玄提供的《偏關縣脫貧攻堅工作情況報告》中，有“堅決杜絕爛尾工程、半拉子工程、豆腐渣工程帶來的不良影響”的表述，但在扶貧路上，偏關要補的“窟窿”還有很多。
8月5日，偏關扶貧公路豆腐渣工程再被媒體曝出。據名為“百姓快報”的微信公眾號爆料，偏關老營鎮西莊子村的扶貧通村公路于今年6月建成，通車不到一星期，路面就出現多處裂縫。混凝土厚度不足兩公分，用手輕輕一掰就會散開。
網曝的偏關扶貧公路豆腐渣工程照片
打贏脫貧攻堅戰是重大的政治任務，做好扶貧工作不僅關乎民生民心，也是對地方執政能力的基本考驗。而扶貧房的每一次倒塌，扶貧工程中的每一個質量問題，扶貧工作的每一次疏忽與失誤，損耗的都是民眾對政府的信任。
縱觀以往扶貧領域出現的“豆腐渣工程”案例，其背后往往存在弄虛作假、權力尋租、貪污腐敗等現象。一些扶貧項目，民生工程過不了質量關，往往與地方扶貧干部缺乏責任心，缺少監督有直接關系。
習近平總書記曾表示，“出水才見兩腿泥，扶貧工作必須務實，脫貧過程必須扎實，扶真貧、真扶貧，脫貧結果必須真實，讓脫貧成效真正獲得群眾認可、經得起實踐和歷史檢驗。”脫貧成效能不能真正獲得群眾認可，經得起實踐和歷史檢驗，不僅取決于扶貧工作做的實不實，扶貧工程質量做的好不好，更取決于群眾在脫貧路上是否走得安穩、踏實、放心。
據相關資料顯示，截至今年，僅有十多萬人口的偏關縣，貧困人口依然多達24278人。到2019年底，實現現行標準下全縣24278名貧困人口實現脫貧，穩定實現“兩不愁，三保障”，已成為偏關各級政府工作的主要目標。
在《偏關縣脫貧攻堅工作情況報告》的最后有這樣一段話，“總之，我們將持續以深度之舉攻堅深度貧困，舉全縣之力、聚全民之智，對標前行、苦干實干，確保2019年度全面完成脫貧攻堅任務，以優異的脫貧摘帽成績向歷史交代、向組織交賬、向人民交卷。”
在脫貧攻堅的關鍵之年，偏關能否向組織順利交賬?交出的答卷人民是否滿意，我們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