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即便是最熱門的新歌也可能被大多數人忽視。就美國市場最新反饋的數據可見,新歌市場實際上正在萎縮,市場的所有增長都來自老歌。
200首最受歡迎的新歌現在通常只占流媒體總量的不到5%。根據音樂分析公司MRC Data的最新數據,老歌現在占美國音樂市場的70%。用戶實際消費的音樂列表中,很多都是上個世紀的樂隊、歌手。
可能有些人會覺得,老歌就是比新歌好聽。但造成這種結果,肯定不完全是音樂質量的關系,當整個行業靠版權之類因循守舊的操作就能坐地發財時,自然也會失去推廣新人新作的動力。
在其他行業都在努力通過創新帶動增長時,音樂行業可能是鮮有的缺少變革動力的行業。
流媒體的池子正變得越來越大,但熱門歌曲所占的份額卻越來越小。
MRC Data的一項新分析顯示,在 2018年,200首熱門歌曲的播放量占流媒體總量的近十分之一。但到2021年,這個比例急劇下降到不及二十分之一。
2021年相比前一年,老歌曲庫的消費在增長,新歌消費卻在下降
熱門歌曲越來越多,但影響力正在逐漸下降。超過95000首歌曲在2021年播放量超過100萬,這一數據比2018年增長36%,但這些歌曲再難以企及前幾年熱門歌曲達到的成績。
Lil Nas X 的《Old Town Road》是2019年美國流媒體年度播放量最高的歌曲,播放量超過 10億次,這已被證明是其他歌曲無法實現的里程碑。Roddy Ricch 的《The Box》以9.2億次播放成為2020年流媒體播放冠軍,而到了2021年,作為冠軍的Dua Lipa的《Levitating》僅達到6.27億次播放。
MRC Data的分析師指出了一些潛在原因:流媒體音樂消費的人口正在擴大。當流媒體在2010年前后起飛時,當時的年輕一代是第一批用戶。十多年過去,在美國,X一代和嬰兒潮一代開始迎頭趕上。到 2021 年,96%的X一代和89%的嬰兒潮音樂聽眾表示目前正在使用流媒體來聽音樂。這些新聽眾的涌入,帶來了全新的音樂品味、偏好,無論從音樂類型還是從受眾年齡,都對總體消費趨勢都有巨大影響,有效地稀釋了每年最熱門歌曲的影響。
2021年是新歌(發布不到18個月的歌曲)的流媒體播放量比前一年下降的第一年,而老歌(發布時間超過18個月)的流媒體份額從 65%增加到70%。
分析師認為,熱門歌曲影響力被稀釋可以部分歸因于TikTok 等短視頻平臺的爆炸式增長。這導致 Fleetwood Mac 的《Dreams》和 ABBA 的《Gimme!》等老歌重新流行起來。這些病毒視頻對流媒體消費的影響有時是指數級的。TikTok最近在自己的 2021 年報告中宣布,在其平臺上流行的超過175首歌曲最終登上了 Billboard Hot 100 榜單,這一數字是 2020 年的兩倍多。
可能大部分人只是在聽兩年前的老歌,而并不是在聽60年前的歌,但這一事實仍然代表著對當下流行文化產業的否定。至少在歷史上,一首熱門冠軍新歌的影響力從沒有這么微弱過,而音樂產業的整個商業模式都是建立在推廣新歌之上的。
另一個事實是,格萊美獎的關注度正逐年下降,更像是忠實粉絲間的亞文化行為。像今年格萊美獎被推遲舉辦,這場新音樂界最大的年度盛事被擱置,在行業內幾乎沒有引起任何煩惱或遺憾的反饋。
格萊美的電視觀眾數量斷崖式下滑。2021 年,頒獎典禮的收視率比上一年下降了53%,從1870萬下降到880萬。這是有史以來收視率最低的格萊美廣播節目。即使是新音樂的核心觀眾也對頒獎禮失去了興趣,大約98%的18至49歲的觀眾有比觀看格萊美典禮更重要的事情做。至少十年前,還有4000萬人觀看了格萊美獎。
格萊美獎電視直播的觀眾逐年減少
越來越多的人關注直播平臺Twitch上的游戲視頻(現在每天有3000萬訪問),或最新的真人秀節目。事實上,與其在2022年和唱片公司簽約,音樂人不如直接進駐《堡壘之夜》,至少游戲里的人口是不斷增長的。
幾十年前,作曲家埃里克·薩蒂 (Erik Satie) 自創出一種實驗音樂,叫“家具音樂”。這種音樂不用我們專心聆聽,可以無縫融入我們生活背景中。現在,他的愿景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現實。
音樂正在成為BGM,新歌和新的音樂人越來越無人在意。隨著唱片公司對推廣新歌失去興趣,當下的音樂人拼命尋找其他方式來獲得曝光。他們希望將自己制作的音樂放在精心策劃的歌單中,或者授權他們的歌曲用于廣告或電視節目的片尾。
這些操作可能會產生一些版權收入,但對建立音樂人的知名度幾乎沒有作用。觀眾可能會在廣告中聽到一首不錯的歌,但他能記住歌手的名字嗎?一個健身愛好者可能會喜歡健身房播放的歌單,但他能記得住這些歌是誰唱的嗎?工作時作為背景的歌單里到底都有誰的歌,會有多少人在意?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當疫情過去,線下演出恢復,酒吧DJ開始播放新歌時,世界將恢復正常,最熱門的依然會是新歌,但可能形勢并沒那么樂觀。老歌壓過新歌可能是行業里一系列操作導致的必然:
當下,音樂行業主要的投資領域就是老歌版權,各大唱片公司、投資公司正在展開競購戰,從年邁的搖滾和流行歌星那里購買版權。
當下,最受歡迎的歌曲版權要么來自七八十歲的音樂家(鮑勃·迪倫、保羅·西蒙、布魯斯·斯普林斯汀),要么來自已經過世的音樂家(大衛·鮑伊、詹姆斯·布朗)。
2019年以來賣掉歌曲或唱片版權的部分大牌藝人
當下,甚至大型唱片公司也參與了推動舊音樂的熱潮:環球音樂、索尼音樂、華納音樂和其他公司正在大肆購買老歌版權,并在老歌上投入巨資。在以前,這些錢將用于推廣新的音樂人。
當下,音樂行業最暢銷的實體產品是黑膠唱片,這玩意兒已有70多年的歷史。到目前,沒有看到唱片公司有尋找更新、更好的替代品的跡象。
當下,唱片店也陷入了同樣的“時間扭曲”。早些年,他們積極推銷新音樂,但現在他們通過重新發行黑膠唱片來賺更多的錢。
當下,連廣播電臺播放的新歌都越來越少,或者干脆完全忽略了新歌,轉而支持舊歌。
當下,連死去的音樂家都在以虛擬形式復活——通過全息圖像和deepfake技術——跟年輕的、活著的音樂人搶飯碗。
有些人可能會說,新歌影響力的下降是因為新歌不夠好,大家從新歌得不到滿足,而老歌有更好的旋律、更有趣的和聲,我們不可能再制造出下一個流行巨星。但有沒有想過,很多杰出的年輕音樂人也在努力展現自己的才華,但整個音樂產業已經失去了發現和培養人才的能力。
事實上,其他行業都努力通過創新來刺激消費者以實現增長,但目前看不出唱片公司有試圖通過研發創新來振興業務的努力,而他們至少曾經是創新的源泉。
問題不在于缺乏好的新音樂,而在于現在已經沒有發現和培育它的制度。
很多大公司都有一個通病——過度謹慎。他們將過多的時間和金錢投入到維護舊的經營方式上,而不是建立新的經營方式上。當然,堅持捍衛舊業務部門是他們最安全的賭注,但最安全的路徑通常是最危險的。就像當下唱片公司正手握大把老歌版權坐地發財,短期內會蓬勃發展,但從長遠來看會陷入困境。這就是現在音樂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當然,音樂行業的大佬們有很多借口。比如,對版權訴訟的恐懼讓他們不太愿意發掘新音樂人才,誰知道這些新人新作會不會陷入法律風險中。甚至,很多經營音樂產業的人,自己就對新音樂失去了信心,雖然他們不會公開承認。
但有必要承認,當下音樂行業運行的模式是,任何真正打破常規的東西幾乎都被排除在考慮之外。甚至流媒體推廣音樂的算法也更糟,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確保推薦的新歌與你最喜歡的老歌相似。
大部分主流模式的歌曲幾十年來沒有太大變化。大唱片公司需要作品在大多數國家主流媒介上被接受,不管是電臺主持人還是算法正在尋找的聲音都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同時努力避免展示當代人的創造力。或許我們令人驚嘆的作品在某個角落,但控制音樂的機構不希望你聽到它。
但仍有不少人渴望聽起來新鮮、令人興奮的東西,如果他們從主要唱片公司或流媒體平臺找不到它,他們會在其他地方尋找。如今,一首歌可以不通過行業支持就流行起來。結果就是,新音樂沒有被邊緣化,但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可能會出現一些激進的東西,徹底顛覆音樂行業。
這種情況在歷史上不斷發生。在1955年時,音樂公司的高管們沒有想到,貓王帶來的搖滾樂會從角落里接管主流文化,他可是來自美國最窮、最卑微的密西西比州。接下來的十年里,從娛樂產業沒有注意到的利物浦,一個屬于工人階級的地方,誕生了席卷世界的流行文化。而嘻哈文化又是在貧困社區誕生的真正的草根運動,讓環球、索尼這些大公司思想封閉的CEO們瞠目結舌。
音樂行業的變革總是自下而上的,CEO們是最后一個知道的。當控制音樂機構的決策者已經迷失了方向時,新音樂總是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