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陳之琰
出品丨36氪創投研究院
如你所見,這一代的創業者正在進行一場大規模的遷移:從互聯網、移動互聯網的余波里遷往更硬核的科技賽道;從「模式創新」過渡到「底層創新」。
所以我們相信,中國正在、也已經涌現了一批嶄新風貌的創業者。去年11月,36氪啟動了「X·36under36」征集計劃,也正基于這樣的前提,我們旨在更早和更大范圍地發掘可能偉大的創業者。
征集計劃啟動至今,我們已經收到了超過800位創業者的報名,涵蓋人工智能/機器人、消費新品牌、醫療健康等20+個細分領域。我們的報名還在進行中,掃碼后文二維碼進入報名鏈接。感謝每一位創業者對36氪的信任。
為了夯實以及豐富我們對創業者的理解,在這場“大型社會實驗”中,我們將邀請更多的人來分享他們對創業乃至中國商業生態的理解。他們可能是知名院校的教授,可能是已名聲在外的企業家,也可能是閱盡千山的投資人。
第7期我們邀請到的是中歐國際工商學院芮萌教授。他是中歐國際工商學院金融與會計學教授和鵬瑞金融學教席教授。在加入中歐之前,芮萌也在香港任教。
專家說
最近幾年,隨著疫情爆發之后,醫療、人權、環保等問題被集中放大,社會各界對如何維護越發全球化的經濟秩序展開一次深刻反思,ESG(環境、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理念越發受到國內外、一二級資本市場的重視和認同。
2020年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上,我國向世界鄭重承諾力爭在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努力爭取在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2021年,碳達峰、碳中和被明確寫入全國兩會的政府工作報告。越來越多的產業面臨升級、轉型的巨大需求,ESG也成為企業家、投資人、政府官員、社會大眾愈發重視的方面。
芮萌從在香港時期就開始關注企業社會責任話題,并著有專著《社會責任:企業發展的助推劑》一書。在此次專訪中,他與36氪分享了對于中國企業追求更好ESG表現的看法,企業社會責任成為熱點話題背后的時代因素,以及不同階段企業踐行ESG理念的具體方法等。
以下是36氪與芮萌的對話,經編輯:
36氪:你在十年前就在公開場合倡導過企業的社會責任,當時還是中國商業社會的新興話題。現在,越來越多的投資人、學者開始提倡關注企業ESG表現。這背后,時代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芮萌:其實,從2006年左右開始,就有海外的機構投資者開始將ESG作為一種新興的投資策略。當時的背景是,此前投資機構主流的選股策略都是依賴于財務數據,但隨著財務數據已經被挖掘殆盡,機構之間的差異化很難體現,就有基金經理開始思考:有沒有其他的標準來配置投資組合。一些人就想到去找一些“非結構性”的數據,ESG投資就此誕生。
回到中國,過去十年整個國力增強了,中國在世界范圍內的國家地位也發生了改變。此前仍處在溫飽階段時,對企業發展造成的環境污染并沒有那么敏感。但隨著中國國力的增加、GDP的增加,開始有一些企業家注意到了發展對于環境、社會的影響。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政府政策的積極引導,我們開始強調可持續發展、高質量發展的概念。
36氪:呈現更好的ESG表現對一家企業來說為何重要?
芮萌:關注企業的ESG表現是一個社會進步的結果。人們越來越意識到:按照現在的發展模式,把整個地球的所有資源消耗完了,那子孫后代用什么資源?這是在地球資源有限的前提下,考慮我們這一代人和未來子孫后代之間利益平衡的問題。
地球資源的有限性使我們每個人都要面對人類可持續發展的瓶頸,這個瓶頸對于一家企業來講,最直接的就是——所處的商業環境會發生改變。
36氪:具體來說,商業環境的變化會包括哪些方面?
芮萌:首先是消費者的消費偏好發生改變。比如我們現在經常會提到的Z世代,也就是95后、00后人群,他們對環境保護更加敏感。在挑選商品時,除了考慮性價比因素之外,還會比前面的世代更看重對于大自然的保護。
其次是隨著全世界對自然資源的過度開采,資源成本也會越來越貴。對一個企業家而言,在成本上升的同時,如果還沒有更經濟有效的方式來利用材料,仍用初級、原始、粗放的方法,就很容易造成企業的經營風險。
再次是政策的變化。比如在中國,與環保相關的政策逐年都在增加。
除此之外,企業家們不應該忽略的是,當下是一個自媒體時代。在傳統媒體時代,公司的負面信息很難被廣泛報道,被所有人知道。而今天,一家公司的一個小小舉動就會引起自媒體的發酵。
這些要素組成了今天變革的商業環境,也要求企業必須要與時俱進。
36氪:此前,人們通常會認為企業社會責任是一個更偏道德倫理層面的、“錦上添花”的話題。而從你的觀點來看,ESG表現對一家企業切身的經營發展都在造成更大的影響?
芮萌:是的。今天人類可持續發展面臨的問題會觸發兩個改變,其中,剛剛講到的商業環境變化是一方面,另一個改變就是外部性的內部化。所謂“外部性的內部化”是指,原來很多企業不需要支付的成本,正在轉化成不得不支付的成本。比如碳排放,在不久的將來就將成為企業的成本之一。
在這雙重變化之下,企業如果還是按照原來的方法不作為,將會面臨很多的風險。這其中就包括監管風險、聲譽風險、實體運營風險、自然災害風險等。
36氪:我們的確觀察到現在越來越多的投資人在要求被投企業關注自身的ESG表現。但這會不會是一種迎合政策走向的短期表現?畢竟投入ESG也需要付出很高的成本。
芮萌:的確,今天當我們談論ESG的時候,很多人都是從反面的視角來看的,“不做會有很多的成本”。但我更希望企業能夠看到ESG的正面激勵。對于那些有意識的企業家來說,能夠在此刻未雨綢繆,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機遇。
一方面,ESG做得比較領先能夠為企業帶來聲譽,也會有更強的品牌效應。另一方面,企業如果能夠通過創新的方法,設計新的產品,或者降低成本,對企業增加利潤、開拓新興市場、低價獲取有限資本等,都有更積極的意義 。
主動、積極承擔ESG責任,其實是在不斷打磨、提升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在我看來,企業社會責任,應該是主動履行的,而不是被動接受的。ESG應當成為企業的一個重要戰略。
36氪:作為一名學者,當你去觀察一家企業ESG表現的時候,你采用的評價標準是怎樣的?
芮萌:對于ESG的標準,其實在2006年就有了。當時,聯合國前秘書長安南于牽頭發起了聯合國責任投資原則組織,其中就提供了一種關于環境、社會和治理等非財務端的企業評價新體系。換句話說,這套標準提供了評價企業可持續發展、承擔社會責任的一個系統性的方法論。
在這個方法論中,最主要的就是衡量問題。比如,涉及環境保護的能源消耗、水資源消耗、溫室氣體排放等;涉及中國社會的精準扶貧、產業振興、員工福利、客戶滿意度、性別平等等;涉及公司治理的架構透明度和獨立性、董事會多樣性、管理層薪酬架構、股東權力、腐敗賄賂、負面輿情等。
在E(environment)、S(society)和G(governance)三大維度之下,還會有非常多的小指標,涉及的變量可以多達幾百個。
36氪:在36氪此前完成的《中國股權投資市場ESG實踐報告》中發現,對于ESG投資的重視程度排行,二級市場大于一級市場,PE階段大于VC階段。人們往往會在一家企業發展成為規模較大的公司后,對其社會責任提出要求。對于一家初創企業,ESG也同樣重要嗎?
芮萌:企業在早期首要關注的當然是生存問題,先活下來,慢慢才會衍生出其他的需求。但是,是否應該在第一天就擁有ESG理念?這個我認為是非常重要的。
用更好理解的話來說就是,你所創辦的這家企業的初心是什么?Facebook創立時,扎克伯克的希望是塑造一個更開放、更連接的人與人溝通的平臺;Google把don’t be evil當成座右銘。如果一家企業的商業模式是在損害他人,或者通過損害環境來創造利潤與財富,最后,企業家也勢必要付上很大的代價。
對初創型的企業來講,我們的要求當然不能太高。但我覺得,一家企業最后能夠發展到多大,完全取決于企業家對ESG這個話題的認知水平。
36氪:在當下的國內環境下,鼓勵中國企業去追求更好的ESG表現存在哪些難點?
芮萌:最大的難點,是大家對這個問題的認知。如果將ESG還認知為成本,那隨之做出的決策大多數還是表面文章。它是貼在墻上的,沒有落到實處,也沒有進入每個員工的心里。
36氪:怎么去判斷一位企業家是否將企業社會責任深植于心?
芮萌:你去看很多的中國企業是將ESG相關業務放在PR部門下面。這些企業家對于ESG的理解是公關、是marketing、是為企業做宣傳。我認為,這對ESG的認知是非常初級的。
36氪:理想情況下,ESG部門應該處在企業怎樣的位置上?
芮萌:應該在董事會中設立一個重要的委員會——可持續發展委員會。ESG部門的負責人應處在相對資深的崗位,有實權,并且必須是一個復合型人才。因為,他一方面需要懂得公司的戰略,另一方面還要有很好的協調能力。ESG幾乎是要覆蓋企業所有業務部門的,從產品設計、生產、營銷,到客服、HR等,都有ESG相關指標存在。企業家需要有一個或多個統籌人才,才能把ESG做好。
在國外,很多企業會設立CSO崗位,即Chief Sustainability Officer,首席可持續發展官。但在中國,我至今還沒有看到哪家企業設立這樣一個專門的崗位。
36氪:企業的發展無法離開外部環境。從追求更好ESG表現的角度看,政府、社會分別應該承擔怎樣的責任?
芮萌:核心還是理念上的轉變,這樣才能指導政府政策、個人行為,以及企業決策。要先認知我們都是地球村的一員,把可持續發展、保護地球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中國政府近些年提出了經濟發展的新理念,比如從追求速度到追求質量,從追求效率到追求公平,從保護資本到更加保護普通的勞動者。消費者們也開始改變消費理念,過去中國的很多消費者是為他人消費,未來會更加理性,為自己消費。
而這些都會傳導到企業端,正如ESG一開始的提出就是從投資機構開始的那樣,讓中國企業家向更富有社會責任、更利他的方向去發展和進步。
我希望今天的創業者們、企業家們以追求可持續的長遠發展為目標,讓整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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