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化名)最終還是選擇了時代天使,周圍做過隱形正畸的同學都勸她“差不多、沒啥區別”。不過她只是做出了這個決定,但心里還是會時不時煩躁。
她始終過不了一個坎,“看了三家診所,都是朋友推薦的,居然給出了三個不同的方案,治療周期不一樣就不說了,竟然有的醫生讓我拔牙,有的卻堅決不讓,都懵了。”那段時間,小王就泡在各個社交平臺上,她看了大量的用戶分享,有不少跟她相似的情況,可治療方案也是五花八門。
有同學建議她,直接上隱適美,貴有貴的道理。但大部分身邊人還是勸她選時代天使,反正有三次免費重啟方案的機會,再倒霉最多也就是受受苦。
這些在小王看來天大的事,對張醫生(化名)來說,都是小兒科,他每天都會面對好幾個“小王”。他告訴經觀大健康,拋開醫生的具體建議,如果該患者在兩個品牌之間糾結,那么他已經是時代天使的精準目標群體了。在張醫生看來,推薦便宜了三分之一的時代天使,成單率要高得多。
他的懵點反而是“小王”這群人的出現。過去一年,他明顯感覺到市場的變化。太多收入不高的患者涌進來,市場在爆發。這跟2019年前有明顯不同,那時候隱形正畸被稱為“牙套界的愛馬仕”,是高端消費品。
但過去一年越來越頻繁出現一種情況?!靶∨笥褌儐杹韱柸?,后來就沒音了,我一打聽,他們選了一個開價更低的醫生,可那個醫生根本就不是做正畸的。最夸張的是,我還聽同行說,不少地方都開始讓醫美機構進來了?!庇幸淮?,張醫生跟一個老顧客聊起了這件事,他才知道有些患者來他這面診,只是為了驗證“便宜方案”的合理性。
用戶暴漲推動著大量醫生的進入,這可能也是時代天使的“無奈”之舉。缺醫生人盡皆知,它甚至會主動向媒體提到這個行業痛點。但正畸科醫生的增長就是很慢,它的專業課程是本科后教育,真要學習正畸技術得繼續讀研究生或博士。截至2020年,國內的正畸醫生為6100人。過去30年里,年均增幅200人左右,而未來每年新增的正畸患者,可能會超過百萬。
僅僅時代天使一家在去年就達成案例超過18萬例,年增長率超過30%。它在無錫投產的工廠規劃產能是1億副矯治器,是現在產能的近六倍。這意味著企業依然對高速增長是樂觀的,如果只靠正畸科醫生,那只會更不夠用。所以,全科牙醫進來了,包括張醫生提到的醫美醫生。時代天使在財報中提到,服務的牙科醫生數量達到25000位,同比增長了25.6%。
“那專業醫生到底還有沒有用?”張醫生自己都很懷疑,他還是會跟患者去“普及”醫生技術高低對手術的影響巨大,“但那些人比我們更會玩抖音、小紅書,也更會搶單子。他們會說時代天使的各種口內掃描設備精度特別高,都是機器建模的,醫生也就根據具體情況做些簡單修改,那你為啥要花那么多錢?”
患者哪能分得清?“好幾種方案,我搞不定,反正有‘質?!蔷瓦x相對便宜的唄!”張醫生說小王的想法并不是個案,但他很不解,“按說時代天使應該很清楚這波圈外醫生的水平吧?要是我,就把醫生全‘干’掉,與其相信醫生,不如相信機器,反正機器一定會越來越聰明的,要不市場不就被做爛了?”
時代天使目前跟醫生的關系接近于供貨商和經銷商,醫生從時代天使“進貨”。一個治療方案的成本大致在8000元到10000元,然后再以20000元左右的價格“賣”出去。品牌廠商還會根據醫生和診所銷量的大小,制定不同等級的進貨價格,這也是傳統經銷體系的基本合作邏輯。
相對不同的是,醫生的技術有差別,會直接反映在診療費用上。至少從售價上看,它不是標準品的定價策略,每家都不一樣,定價權在醫生手里。在社交平臺上,哪個城市哪個診所的治療價格,是一個熱門話題。
這看上去是一個高度捆綁的合作關系,定價權重也反映了這一點,產品和服務在整體價格上所占的比重幾乎是對半分。這種合作模式起源于行業開創者隱適美,在它2010年進入中國市場之后,跟醫生捆綁,利益均分的“規矩”一直延續到現在。所有的產品都通過醫生出貨,而醫生想要銷售品牌商的產品,也需要經過注冊、培訓和認證之后,才會被納入到分銷網絡中去。
但實際上,這是個博弈后的結果。隱適美在美國市場一開始是想要建直銷體系的。它大把砸錢營銷,更像是一個“顛覆者”,卻始終打不開局面。直到改變運營策略,把重心轉向具有處方權的醫生身上。最初的邏輯特別明確,一個新產品面對著一個信息完全不對稱的市場,來自專業正畸醫生的信任感會拉近與患者的距離。
隱適美因此嘗到甜頭,繼而快速擴張,算是壟斷了美國市場。2016年,它不“死心”,與Smile Direct Club達成合作,為其獨家供應非隱適美品牌的隱形牙套產品。Smile Direct Club的商業模式很簡單,它想讓患者跳過牙醫和診所,在家就可以對牙齒進行取模,然后公司根據牙模,直接將定制好的矯正器寄給患者,省去中間商,也大大降低售價。
這相當于隱適美開了一個“小號”做電商,后來它還成為了Smile Direct Club的股東和董事。這件事引發醫生群體的大量抨擊,美國正畸協會還因此向Smile Direct Club提起了訴訟。主要的論點是跳過牙醫的檢查,會給患者帶來很多潛在危害,比如牙齦和下顎骨萎縮、牙齒脫落等。
“但其實大家都明白,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同行們可能沒生意做了。”張醫生也經常被問到這件事會不會在中國發生,他自己也沒答案,“主要是現在技術進步太快了,以前患者都要去診所留牙齒模型,才能做矯正器。現在口腔掃描加上3D打印,工作量降了特別多,我自己都認為未來患者可以自測?!?/p>
隱適美接著“整活”,自己又開了線下門店,患者可以到此免費口腔掃描,如果有需求,會被安排給當地的經銷商。這看上去是它自己要下場搶客戶,Smile Direct Club馬上提出抗議,他們認為這種形態違反了彼此不競爭的條款,最終會沖擊到自己的生意。
直到現在,隱適美都在推廣線上估價等小功能,讓用戶先在互聯網上找到自己,再由其“分配”給經銷商。在時代天使的公眾號上,“點我預約”被放在最顯著的位置?!斑@更像是個大眾消費品的邏輯,傳統醫療器械不會這樣做的。”張醫生說道。
“肯定是越綁越深了,也越來越離不開品牌,占收入的比重太高了,除非是不做這塊生意?!币灿袔准倚缕放普业綇堘t生,想讓他銷售產品,都被拒絕了,“這應該是我們這個群體的普遍現象,所以好多新品牌就不找醫生,直接去找帶貨網紅了,真的挺魔幻?!?/p>
從某種角度上講,這是時代天使最希望看到的狀態。經觀大健康接觸的幾個正畸醫生有著相似的觀點,這種合作模式更符合時代天使的長期利益,這相當于把一個地方市場的“流量”全部綁定了。競爭對手可以復制它的產品和技術,但很難邁過去渠道這個門檻。在時代天使的渠道體系中,超過8成為民營醫療機構,且這個比例還在增加。
這也是為什么時代天使和隱適美兩家快速壟斷了國內市場。有網友發出了一份時代天使的投資會議紀要,公司提到不管是傳統牙套產品,還是隱形牙套,都是市場份額集中在少數幾家。正畸醫生作為醫學專業用戶,用戶粘性比較高,在工作流程上也會形成習慣,用多個品牌反而會降低團隊效率,該信息并未得到時代天使的確認。
隱適美管理層的邏輯和話術類似,他們不認為醫生會使用很多不同品牌的隱形牙套,每個廠家都有自己的系統,不同的系統學習起來是有些麻煩的,需要一定的時間去適應。
“早幾年,我們還能給患者講講不同品牌產品的區別,但現在已經很難了。很多時候,預算就是唯一的判斷標準?!睆堘t生的感知很不好,他覺得在整個治療流程中的參與度越來越低,“時代天使自己就有醫生團隊負責設計,絕大多數醫生都是取完模后寄回給廠商就完事了,整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收更貴的價格。”
“所以更接近于營銷工具,誰家給的利潤高,誰家的產品更好賣,就推誰家唄。”張醫生說。
時代天使的管理層并沒有對外詳細闡述過在醫生群體上的具體規劃,但從公開信息來看,“數量”是目前的重中之重。在未來幾年,時代天使很大概率會進一步擴大醫生服務群體,甚至有可能開拓更多的非醫療人士。因為模式已經跑通了,“醫生數”和“訂單數”是可以劃等號的。
投資人小劉(化名)在2018年前后看過幾家做隱形正畸的創業公司,“這個模式的確就是沖著直銷去的。這本質上就是個數據類產品,案例多了之后,大數據會讓所有的模型都趨于精準和真實,前端只要把采樣做好就行了,那為什么還非得是醫生去做?”
他告訴經觀大健康記者,有幾家近幾年有融資記錄的創業公司一開始就選擇了直客模式,越過線下診所,最直接的變化就是治療價格向1萬元逼近,是時代天使的一半。邏輯也比較簡單,材料成本短時間內無法降低,那就把“渠道費用”給砍掉。
這個邏輯并不是沒有道理。時代天使的財報顯示,隨著規模的增加,矯治器的生產成本從2018年的2278元/副,降低至2020年的1731元/副,成本下降超過了20%。時代天使方面并沒有公布未來材料成本還有多大的下降空間,但從絕對值上看,500元只相當于售價的2.5%。
另一個成本攻關點是系統。在官網的“技術探索”頻道中,核心產品是全要素矯治力學模擬系統masterForce,它的目標是“所見即所得”,減少重啟比例、方案設計更精準、縮短矯治周期是其三大特點。
這其中的“重啟比例”和“矯治周期”看上去是兩個非常核心的指標,因為這對應著矯治器的個數,損耗越少,成本自然也就越低,時代天使并未公布這兩個指標的現狀以及未來目標。
如果說隱形正畸行業有一天必須得通過降價來吸引更大的市場增量,那么生產制造成本和系統精準度所帶來的低損耗,能起到多大作用,不得而知。但小劉提到一個悖論,“假如時代天使把自己的‘機器’打磨到了完美狀態,精準度極高,那他們還用跟醫生平分收益嗎,這會不會才是這個商業模式降本增效的本質?”
即便不算財務賬,時代天使也只能選擇“機器取代人”。按行業的通用信息,中國市場要比歐美市場復雜得多。中國人大多數是凸面型的,上頜前突,下頜后縮,一旦牙量超過骨量,牙齒就會變得擁堵不齊。因此,歐美的復雜案例僅占據整體的15%,中國這個數字是70%。
小劉說:“在專業正畸醫生無法快速增長的情況下,企業不可能把寶壓在更多不專業的人身上。培訓這些人不解決本質問題,后臺系統的構建,甚至是后臺統一的專業人士制定方案才會是大趨勢?!睍r代天使向經觀大健康提供的信息顯示,公司已建立了中國牙科服務領域最大的醫學設計師團隊,超過400位成員,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指定方案。
小王有兩個同學用了同一個醫生,一個很順利,一個有些波折,對醫生的評價自然就完全相反。在那個“不幸”的同學看來,醫生在整個過程中就出現過兩次,一次是做方案時,一次是討論重啟方案時,中間過程都是助理在跟她溝通。“這就是現狀,本質問題還是要把產品做得更精準,讓人來判斷,都會有誤差?!睆堘t生做了太多案例,他自己都無法保證每個流程完美結束,“它畢竟是個周期很長的治療,中間過程很難盯得那么細?!?/p>
不過大家似乎都保持著某種程度上的“默契”。基于對市場的渴望,給予醫生群體最大的尊重,是時代天使和隱適美都在做的。隱適美在2019年年報里著重提出,“將醫生作為我們所做一切工作的核心”,這被行業認為是一顆“定心丸”。
給醫生群體各個維度的培訓,是時代天使的品牌常規傳播點。但據張醫生介紹,在達成合作之后,時代天使的培訓已經不重點在產品和流程層面,促銷、市場活動策略等反而成了最常規的溝通和合作點,還包括老客戶的留存管理。時代天使的工作人員甚至會細致到對前臺接診、醫生助理等角色的業務培訓上。
這種合作方式讓科班出身的正畸醫生群體心里多少是不舒服的。一些相對保守的醫生會因為自己的技術并不能帶來更高溢價,且競爭越來越“低俗”,而對未來的長期合作持悲觀態度。
張醫生也煩躁,但他認為時代天使短期內都不會像初創公司那樣“惦記”他的那一份收益。主要是市場太大了,按照行業通用的數據,隱形正畸的適用人群超過10億人,現在的矯治率僅為0.43%。而且這個服務本身并不算民生類項目,進入醫保和國家集采的概率短期內都不大。“現在這個治療價格還是有不少人能負擔,兩個巨頭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意愿去降低價格搶市場,所以錢還是夠分的?!睆堘t生說。
會不會“機器取代人”并不算是一個新話題,醫生圈子里早就開始討論了。不過在面對采訪時,多位正畸醫生、診所經營者都很謹慎,他們認為正畸治療不能跳過醫生,“風險很大”。但具體風險是什么,并沒有人能說清楚,也似乎沒那么重要。
社交平臺上不少醫生還在科普隱形正畸的知識,“牙套就是個工具,治療效果還要看你選的醫生是否專業”,這是最主流的觀點之一。但也是有一堆網友在回答“糾結黨”的提問時,建議他們都差不多,別交“智商稅”。
佳美口腔醫院(北京保利店)院長楊茂林在接受采訪時,把數字化技術比喻為自動駕駛,在他看來,目前還遠沒有到不需要醫生把握方向盤,就能自動駕駛的時候。
張醫生完全不認同他:“這都沒可比性,牙套的標準性比自動駕駛可高多了。只是現在的產品還不夠完美,所以需要服務去引導和修正。產品終歸是趨于完美的,到那個時候,套用互聯網的詞,我們這個行業就是‘產品即服務’?!?/p>
時代天使整體上是一家低調的公司,在對待醫生群體這個特殊的合作伙伴上,并不像隱適美那么“激進”,這也是它近幾年快速崛起的核心原因之一。但這并沒有阻擋醫生群體的“猜疑”,這個相愛相殺的特殊關系短期內都無法改變。
張醫生的朋友有一次給他推送了一篇文章,主要講時代天使CEO李華敏。她是湖畔大學第5期的學員,在入學儀式上表示,她分享的書是詹姆斯·卡斯的《有限與無限的游戲》。這本書的核心觀點是有限游戲定輸贏,無限游戲將持續,目的是把更多的人帶入到游戲中,使游戲得以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