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時節。
似乎，只有在這樣的情境中，我們才能相對坦然地聊起離別與生死，談談平日難以啟齒的擔憂、疑惑、好奇與恐懼。
在平日的采訪中，AgeClub偶然了解到天津的鞋服老字號“老美華”近年來已孵化出安老品牌“福天華”，精心設計的壽衣產品不僅為逝者家庭帶去了寬慰，也讓許多活力滿滿的老人實現了為自己選擇“在這個世界穿的最后一套衣服”的心愿。
(資料圖片僅供參考)
此前，壽衣的選擇總是匆忙決定，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正視這一需求，壽衣正在向“人生最后一套禮服”的定位轉變。
基于這一話題，我們收集了許多故事，在這里與你分享。
譚爺爺去世已經有整整三個年頭了。他走的很安詳，離開前沒有什么病痛，也沒有生病住院。
在一個秋天的午后，吃過午飯，孫奶奶像往常一樣做些針線活兒，譚爺爺靠在沙發椅上看報紙，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孫奶奶的話。但過了沒有半小時，譚爺爺那邊就再也沒有傳來聲音了。
“在那一瞬間，我就知道，老頭子的時辰到了”，回憶起這些往事，孫奶奶不像最初那么痛苦，但仍難掩語氣上的失落，“我們一直以為這一刻還要非常久，所以什么都沒有準備。”
孫奶奶的孩子們趕回家后，場面顯得十分混亂，兒子說要先去醫院，女兒說接著要找墓地，等到醫院的事項處理好到達墓地后，經過工作人員的提醒，他們才發覺還沒有給老爺子換上壽衣。
火化的時間已經敲定在了晚上，沒有時間再去精心挑選了，他們只好在當地殯儀館就地買了一套所謂最豪華的“福壽五件套”，他們沒有穿戴經驗，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才穿好了襯衣、襯褲、棉衣、棉褲、棉袍五件衣服。
隨著最后一縷火光的燃盡，一切似乎都結束了。但是誰也沒想到，這才僅僅是后悔的開端。
在收拾譚爺爺生前的衣服時，孫奶奶突然回憶起譚爺爺生前的衣服多為淡雅色系，這讓她想起老伴生前那套明黃色的棉褲棉袍，奶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我不敢和孩子們提起這事兒，我知道來得突然，他們也做到了最好。但是一想到老頭兒最后穿著自己最不喜歡的顏色，我的心就會狠狠刺痛一下。”
在另一邊，孩子們也為這事煩心。在別人的葬禮上，譚爺爺的兒子第一次聽說，壽衣的袖子和褲腿必須要做得長一些，要蓋住逝者的手腳。“我記不清當時父親的場景了，或者說我不敢去回憶那時的細節，我一直特別懊惱自己為什么沒有提前了解這里面需要注意的東西。”
后來，他才逐漸知道，除了壽衣的長度有特殊要求外，壽衣的版型也比一般的衣服寬大；壽衣上一般不用扣子；衣襟要選用布帶；壽衣的材料一般采用棉、麻、綢、緞，不能用皮、毛，也不能穿皮鞋。
譚爺爺的女兒也有類似的遭遇。有一次刷短視頻時，她發現現在居然還有售賣壽枕的商家，就連忙打電話向哥哥確認，他們當時的確是忘記給父親備置壽枕了。
“父親生前本來睡眠質量就不好，結果走的時候因為我們的疏漏連這么簡單的一件事都沒有辦妥，”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說，“要是時光可以倒流該多好，對吧？”
可惜時光不能倒流，而譚爺爺家的情況也一定不是個例。目前，中國老齡化程度正在加深。2022年末的統計數據顯示，60歲及以上人口占全國人口的19.8%，其中65歲及以上人口20978萬人，占全國人口的14.9%。預計到2035年前后，我國老年人口總量將增加到4.2億人左右，占比超過30%，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
圖源：國家統計局
對于每個家庭來說，子女會成長，父母會變老，這些似乎都是理所當然、水到渠成的事情。我們都在忙碌著工作和奔波，期望能給父母創造出安詳的晚年，能給子女提供上優質的生活。
因此，我們對于“生命”往往有著很大的夢想、很高的追求，我們渴望為每個擁有生命力的親人給予我們最好的祝福。
但似乎，在人口老齡化逐漸嚴峻的當下，我們卻忽略了“死亡”的存在。無論是出于自己的主觀意愿，還是受到整個環境的影響，在我們看來，“死亡”就像是燙手的山芋，沒有人敢去接手。
受到傳統思想的影響，即使到現在，死亡仍是個一直被避諱的話題。在我國，殯儀館和墓地往往在偏遠的郊區，墓地周圍的房價也會受到影響。在各種因素的疊加影響下，壽衣行業發展的道路顯得格外崎嶇。
1. 轉型的商家
“宇宙中心是曹縣”，“只要曹縣一張床，不要北京一套房”，前些年，這些有關曹縣的段子火出了圈，大家也因此重新認識了這個山東小鎮。
被我們熟知的是，曹縣里有山東省內最大的淘寶村，并且在全國十大淘寶村集群中位居第二；曹縣也是全國最大的演出服和漢服基地；除此之外，曹縣的棺材出口占據了日本棺材市場的90%。
圖源：企查查
但是很多人并不知道，曹縣的漢服產業實際上是由壽衣轉型而來。
壽衣行業的本質還是服裝業，設計打版縫紉加工，全套產業鏈曹縣都有，而且壽衣的市場需求并不小，那為什么曹縣的商家都紛紛轉型做起了漢服？
部分原因從消費者的反饋上可見端倪。隨便進入淘寶一家銷售壽衣的店鋪，可以發現，售后的差評是非常多的。許多買家都表示拿到手的實物“做工很差”“不是純棉”“線頭粗糙”。
圖源：淘寶某店鋪評論區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壽衣生產商都想用劣質商品去掙黑心錢。新華社在前幾年采訪過之前做過這行的曹大哥，曹大哥說自己做壽衣始終沒有用過劣質棉，也沒有以次充好。但曹大哥不理解的是，為什么客戶到了店里,就開始不斷壓價砍價。
“我們這兒是個批發市場，薄利多銷，加上都是老實人，誰也不會給別人扛價的。”定價本來就低的產品再遇上客戶的壓價，就使得曹大哥的利潤空間非常小了。“一件棉衣，兩毛錢的利潤，也敢往外發貨。”曹大哥對壽衣的價格戰不無憂慮，“20年前，一套壽衣能賺10元錢，現在只能賺2元。”
無法控制的銷售端價格緊縮讓不少商家從制造端這邊動了壞心思。曹大哥隨手取出一件女款壽衣展示給記者看，這件衣服是絳紫色的，摸起來很厚實。他說，這樣一款高檔壽衣，現在還算得上是精品，一旦被同行模仿，就變成了大路貨。
產品山寨模仿，壓低價格惡性競爭，擠壓良心商家的生存空間，是這個草根產業的軟肋。盡管不少人呼吁當地盡快成立行業協會，但最后還是無疾而終。
出于各方利益的博弈，當地行業協會難以成立。而國家層面也沒有一個確切的標準。國標將紡織品分為嬰兒用品、直接接觸皮膚的用品和不直接接觸皮膚的用品，并針對不同的類別制定了不同的測試范疇和焦點。
圖源：全國標準信息公共服務平臺
不難看出，壽衣在這之中的位置顯得十分尷尬。我們似乎不能將其歸納到其中任何一個種類里，就更談不上對其的測試范疇和焦點了。
這些原因加在一起，使得壓低成本的商家有了更大的消費市場，而且他們還不用擔心這種行為的監管后果，最終“劣幣驅逐良幣”，像曹大哥這樣的個體生產商，只有轉向有著明確行業標準和公平競爭環境的漢服行業了。
2. 忽視的用心
天津鞋服老字號老美華旗下主營安老用品的福天華品牌，從2017年注冊到2018年開業，至今也已經走過5個年頭了。但是很多顧客甚至都還不知道老美華推出了福天華這一生產線。
福天華的李經理介紹說，他們不會直接向進入門店的消費者推銷福天華的產品，除非客人自己提出要求。盡管如此，福天華仍然用心設計服裝，在品牌的生產乃至成立上都積極順應了顧客的需求。
當時，南開大學有一個老教授，他一輩子都在天津生活，也穿了一輩子老美華的衣服。因為想在臨終時也能穿上老美華的衣服，他和家人向老美華提出了要求。于是，生產車間的老師傅就根據教授的需求去采購面料和輔料，為他定制了一套衣服。
后來，做出來的衣服得到了教授一家的認可，這種新的需求也在老顧客口口相傳的過程中，逐漸多了起來。于是，福天華這個品牌成立起來。
衣服上每一針每一線都凝聚著師傅們的心血，但是壽衣行業本身的特點，讓外界很難看到這份用心。
首先，全國各地的風俗文化不同，對壽衣的要求也千差萬別，很難說有一個種類的壽衣能夠滿足每個人的需求。如果商家要根據各地的不同習俗設計不同的壽衣，對于公司來說成本太高，所以公司往往只是按照當地的習俗進行服裝生產，這些服裝在差異較大的其他區域很難有消費市場。
其次，就像譚爺爺一家，如果沒有提前為老人準備好壽衣，往往都會選擇在當地的殯儀館附近就地購買，一般沒有時間和精力再去其他地方挑選品質更好的衣服。
另外，壽衣行業還面臨著互聯網化難的問題。雖然現在電商發展已經相當完善了，這個行業的產品銷售和批發還是主要依托傳統的經銷制度。因為商品的特質，商家不能進行促銷，消費者不會囤貨。更顯著的是，顧客群體沒有粘性，人們不會反復購買這類產品，也很少會有向他人推薦分享的情況。
顧客對品牌的忠誠度和體驗分享的缺乏，使得壽衣行業的互聯網建設，一直停滯不前。淘寶上的很多商家的月銷量不到100，有的還只有10+。
可以看出，由于習俗的差異性、顧客消費行為的特殊性以及互聯網化的困難，許多商家沒有動力推出設計更精良、用料更講究的產品，這也讓老美華旗下的福天華品牌顯得更加稀缺。
3. 回避的職業
2017年，任賽男大學畢業后，進入殯葬用品銷售行業，并從此成為一名“壽衣模特”。她進入這行的原因是大學所學的電子商務專業就業壓力太大，沒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從接受到熱愛壽衣模特這份工作，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也受到了很多來自家人朋友的非議。
圖源：B站用戶“子牙童趣人物紀”
“小姑娘做這個不害怕嗎？多不好。”任賽男的母親想不通，她認為這份職業太不吉利了，而且一直勸賽男離職。
周圍的人也不理解她的工作。有一次賽男參加同學聚會，到大家介紹分享自己的工作環節，賽男介紹完后，一個女同學很害怕，說想到她身邊坐著一個賣壽衣的人，都不敢轉臉面向賽男了。
更大的惡意則來自網絡。在網上做直播時，許多網友們留言說感到直播間有陰氣，還說賽男“晦氣”，是個“瘟神”，還有的網友更過分地刷屏說，“要是我的女兒做這份工作，我一定打斷她的腿”。
福天華的李經理也談到類似的困境。李經理介紹說，公司在招來新員工的時候，都會跟大家去溝通和探討這些問題，也會進行相應的心理培訓，以教會他們如何正確面對這個行業。有些人在全面了解后選擇留下，也有一些人因為難以接受而流失。
“員工自己對這個行業的錯誤解讀，家人的壓力和建議，再加上我們根深蒂固的對死亡的恐懼，把這個行業妖魔化了。”李經理說道。
現在仍在福天華門店進行銷售的員工，都已經是殯葬風俗方面的“專家”，天津中心的城六區和四郊五縣風俗講究完全不同，不遠處的北京、河北各市縣的穿戴規矩也有區別。
要做好這一行，不僅要對送別有相對全面的理解，也要熟悉風俗講究，還要理解老人與家屬的內心訴求，以專業知識幫助他們跨越抉擇的難關，盡力滿足生者與逝者的心愿，不留遺憾。
這意味著,相關企業必須要搭建起員工培訓體系，幫助大家理解這一行業，否則，很容易因為誤解、恐懼而流失員工。
北京青年報在微博上發起的“你愿意干殯葬這一行嗎？”投票結果顯示，只有不到40.4%的人認為殯葬行業工作穩定，并愿意從事這份工作。
更多的人則是不愿意或者很糾結。這種糾結的心理往往體現為理解這份工作的必要性，但是自己仍有顧慮。正如微博用戶@1359aa所評論的那樣：“別人干這行我覺得還行，但是讓我自己去做或者和這個人接觸我就不可以了。”
1. 必修的課程
“死亡”是一個沉重的詞語，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會有意無意地選擇規避，對與死亡相關的喪葬文化也都保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然而總有些人，在嘗試著講述關于“死亡”的故事，探索有關生與死的哲思。
紀錄片《Life Before Death（向死而生）》獲得多項國際大獎后，在官網上發起了一項名叫“The Last Outfit（最后的服裝/壽衣）”的藝術項目。
在該項目中，23位來自不同行業、年齡，擁有不同信仰和時尚品味的參與者向我們展示了他們對人生最后一套服裝的選擇。雖然這些服裝里有正式的、非正式的，有盛裝打扮，也有便裝出鏡，但是每一種都是他們對于生命意義的獨特表達。
圖源：“Life Before Death”官網
廣告公司的制片人Alice Tay選擇她最喜歡的紅色作為最后一套服裝的顏色。Alice解釋道，“我不知道來世會為我帶來什么，但我將為這一旅程做好準備。我穿著我最舒適也最能代表我個性的紅色衣服，我還帶著我謀生的相機。這樣，我已故的祖母一定會在另一邊馬上認出我的。”
Alice的言語背后，蘊含著對自己整個生命旅程的回顧。這是她對自己生命價值的正視，也是對死亡的坦然和接受。
除了這些小眾的紀錄片外，許多國際服裝大牌也開始涉足對生死和末日的探討。
GUCCI 2019早春度假系列的秀場就設置在法國南部的阿利斯康墓地，并用熊熊烈火將陵園的林蔭道分割成秀場的T臺。
圖源：POPBEE網站
伴隨著T臺中央的火焰，模特們身著天鵝絨禮服、有骷髏紋飾刺繡的胸衣、上個世紀的超大喇叭褲行走在一座座排滿古羅馬帝王石棺的陵園里。這個新系列向我們展現了創意總監Alessandro Michele有關“過去的文明、死亡以及來世”的思考。
去年，B站推出了一部名叫《三悅有了新工作》的網劇。該劇由周依然飾演陰差陽錯來到殯儀館擔任化妝師的趙三悅，講述了三悅從新入行時對這份職業懷抱著未知，到感悟生死、用心學習遺體化妝的故事。
該劇一經播出，引起了很大反響，豆瓣評分高達8.4。不少觀眾表示以殯葬行業為主題的影視作品很少見，而正是這部劇讓大家對死亡有了更深的了解。
豆瓣用戶@Fernweh這樣評價道：“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敢談論死亡的國度，但是這部劇讓我明白了，與死亡有關的工作，不僅是告慰亡者，也是告慰生者，讓他們看到親人的最后一段路是否有尊嚴地走完。這樣的工作是值得尊敬的。”
這些年，無論是國內外的藝術項目、秀場還是影視作品，都用溫暖、治愈的方式，帶領我們了解到了死亡的另一面。如何好好地死去、有尊嚴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是每個人不得不面對的最終命題。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會意識到，與死亡有關的時刻其實并不那么面目可憎。
2. 最后的禮服
自小在傳統家庭教育下長大的我們，對壽衣可能十分排斥，我們印象中的壽衣都是很陰沉的，聽到壽衣二字也總是有些難以接受，也不敢去看它。
但是隨著時代的發展和人們觀念的轉變，壽衣從前非黑即白的固定模式被打破了，壽衣的設計師們在壽衣中增加了靚麗的色彩、新潮的款式，還將刺繡印到衣服上面，突破了傳統壽衣的陰森古板。
正如老美華品牌設計師李虎所說：“一個人在生命中的很多重要場合都會穿上一件自己的禮服。生老病死就是人生必經的一個過程，壽衣是我們每個人最后的一套禮服。”
他在接觸壽衣前只做成衣高級定制，為迎接人生大事的新娘、母親設計華美的旗袍和禮服。出品每一件旗袍都預留出了調整尺寸的空間。
“我們希望禮服可以陪伴客人經歷更多的時刻，而不是一次性的穿著。也許從婚禮開始，陪伴她們經過孩子的滿月禮、周歲禮、結婚紀念日，直到孩子的成人禮，現在高考也有媽媽穿旗袍寓意‘旗開得勝’的新民俗。”
在他開始設計壽衣時，并沒有覺得這是不一樣的衣服，反而這與其他禮服一脈相承，都蘊藏著設計師對穿著者的祝福。
每當設計出一件樣衣，李虎都會親自試穿，感受層層疊疊的套裝中衣袖長短的關系變化，進而做出調整，讓衣服更美觀也更舒適。
甚至，他們花了大量精力去醫院和殯儀館實地了解。親眼目睹即將離世者的膚色后，設計師們開始思考如何使用更恰當的布料顏色，襯得逝者的面色更加柔和安詳。
在殯葬業的一線，他們與葬儀師深度溝通，在穿戴的過程中，服裝的哪些地方需要改進。一件好的衣服，不僅要服務逝者，也要方便送別環節的每一個人。
現在，福天華已經在天津市場有口皆碑，許多當地的葬儀師一望便知，有時候還會幽默地說上一句：“老爺子這衣服不錯，一看就是福天華的。”
如今的壽衣款式不但沒有拘泥于傳統的色彩和樣式，還處處透露著禪思以及對生命的思考。比如在色彩的運用上，相對冷靜的調性飽和度偏灰，充滿靈動的霧面感受，而暖紅色和精英藍則將思緒拉向過往，用歡愉的情緒迎接生命的盡頭。
壽衣在細節上也大有巧思。精美的刺繡有著不同的寓意，也代表著對于逝者最好的祝愿。比如用金線繡上樹木枝葉的形狀象征著“家風傳承”，用藍線繡上古代麒麟的圖案象征著人丁興旺。
在這背后，是李虎和設計師們日復一日的投入。
“人離世以后會去哪里？”這是許多人心頭的疑問。李虎翻閱了大量古籍，從中國的歷史傳說中，梳理問題的可能答案。這些答案也許奇幻，但是能夠帶給生者莫大的告慰。
過去，壽衣的銷售往往伴隨著“恐嚇”與“詛咒”，仿佛如果不按照對方的話來操作，就會遭受厄運。
李虎不希望這樣。從中國的古代墓葬和傳統紋樣中，他提煉出這些寓意豐富的紋飾。“通過這些紋飾，我們希望為老人和他們的家人送上一份祝福。”
除此之外，壽衣的面料選擇上也透露著對逝者家人的關懷。
設計師們會把衣服做得柔軟一些。因為人去世之后身體是會變硬的，而當有親人離開的時候，我們一定不想觸碰到親人身體時有一種僵硬的感覺，就像傷心難過的時候，我們往往想要把一個毛絨玩具抱在懷里。
李虎說：“我們的壽衣不要求成套出售，客人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自由挑選搭配。我們還會特意選擇一些高成本的刺繡和面料，不僅盡我們最大的努力為每個人做好最后一套禮服，也能更多地滿足消費者情感和精神的寄托。”
3. 溫暖的邂逅
李虎前些年在老美華的門店遇見了一位老奶奶，盡管奶奶已經白發蒼蒼了，但她整個人精神狀態特別好，站在她身邊的時候，李虎可以感覺到她的氣場和能量。
奶奶來挑選壽衣時，主動向李虎提出了要求。奶奶說要挑顏色靚麗一些的，上邊的花不要太大，最好是有她喜歡的桃花，而且桃花要有一點偏寫實的國畫風格。不僅是衣服，奶奶連配飾都安排地明明白白，包括帽子絲巾，奶奶全部有自己的想法。
李虎問奶奶，現在身體這么好，為什么要開始給自己準備這些東西？奶奶說，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穿的最后一套衣服。她平時穿衣服的時候就特別講究，所以當她走的時候也要穿得特別體面，怎么穿怎么搭配，都要給自己規劃好。她不想有一天動不了的時候，讓別人來做出這個決定。
“整個過程中，我發現奶奶非常地喜悅，我感覺她可能是真正解讀了生命，沒有了和世界說再見的恐懼”，李虎說，“其實再回想我自己，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工作中，還會因為一些小的問題，自己糾結苦惱，但是當遇到一個年長且十分通透的人時，好像會突然解讀到生命的真諦，自己似乎也能用更加開闊的心態來面對最后的離開了。”
賽男也有類似的經歷。有一天，一名90后的女孩來到店里，想為她父親準備一套壽衣。她看中一套中山裝，付錢后卻不肯拿走衣服，要放在店里，因為她說看到壽衣就會想到死亡，不想拿回家。
之后的一個深夜，賽男突然接到女孩的電話，說父親去世了，希望賽男能幫她送去壽衣。見到女孩時，女孩非常悲痛。她說，雖然知道這一刻早晚會來，但真的來了，還是手足無措。賽男聽后也很難過，但也只能默默陪著她，給予一些安慰。
一段時間后，賽男在訂單上留下評論：愿天堂再無病痛，父親一定很快樂。“大多數人接受親人死亡會經歷一個過程，從恐懼害怕到悲痛難過，再到最后的坦然。也許，這位姑娘已經可以坦然接受父親離世的事實了。雖歷經痛苦，但最后人們面對親人的離去，都會變得豁達吧。”賽男溫柔地笑了笑。
圖源：澎湃新聞
既然死亡無法改變，與其沉浸在悲傷中，不如好好告別，不留遺憾。這是李虎和賽男在工作中的收獲，也是他們現在繼續堅守在這個行業的信念。
生活需要一些儀式感，人們在很多重要場合都會穿上一件得體的禮服，而壽衣就是最后的盛裝，逝者穿上它，可以漂亮且體面地和世界告別。
李經理、李虎和賽男都想不明白的是，明明這些衣服和普通服裝沒什么區別，甚至還是用高級面料手工刺繡精心制作而成，作為人生最后一個重要場合的禮服，為什么換個名字就要被忌諱呢？
確實，“死亡”這個沉重的話題讓我們忽視了壽衣背后的溫暖與用心。實際上，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過程，死亡并不是洪水猛獸，只有當我們真正地了解到死亡，才會更加懂得如何珍惜生命與理解愛。
今年年初，孫奶奶就興致勃勃地告訴兒女，暑假的時候，要安排一家人一起回老家為她置辦壽衣。“我才不想像老頭子那樣呢，我要自己給自己準備一套漂亮的衣服，我都想好了，我要紅色的，上面一定要有刺繡，我最喜歡衣服上繡著的花兒鳥兒了。”
說這話時，奶奶的臉上竟然洋溢出了幸福和憧憬，“今年還是閏年，都說閏年最適合置辦壽衣，我也要今年辦好這事，討個好彩頭。我有個熟人都幫我聯系好了老家那邊手最巧的裁縫了。”
孫奶奶的兒女們也特別有感觸，他們之前都不敢跟母親提起這些事情，怕老人家忌諱、不開心，但是經歷了譚爺爺的去世后，一家人在這方面就像突然開了竅般，不再感到恐懼了。他們現在茶余飯后還會經常和孫奶奶聊到她希望自己最后怎么穿戴。
她的女兒說：“我覺得這非常好，我們能夠最大程度地尊重老人家的想法，不會說等到人走茶涼后，才后悔當初最后一套衣服都是臨時買的。”
在死亡這件事上，莊子早已有了豁達的觀念：“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地將我們的形體托載，用生存使我們勞作，用衰老使我們閑適，用死亡使我們安息。既然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那么死亡也不那么可怕了。
無常的消逝之中，無處不體現著日常生活的可貴。只有放下對死亡的禁忌，我們才能學會如何和這個世界體面地告別，不要因為一次遲到的關心與愛意，而留下永久的“衣”憾。
參考資料：
1.《探訪“壽衣產業第一村”：給予生命最后的體面》（新華網）
2.《95后女生做壽衣模特：希望給人們在悲傷中送去安慰》（鳳凰網）??．
3.《揭秘95后淘寶壽衣女模特：曾深夜給人送壽衣，想做個對社會有價值的人》（人民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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