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最大的營銷集團,藍色光標(下稱藍標)過去多年做的是這樣一門生意:幫客戶買媒體、做內容、投廣告,靠人力、服務和執行力賺錢——凈利潤很薄,有時甚至為負,毛利率也一度逐年下滑。
它身處一個很難稱得上 “性感” 的行業,生成式 AI 的到來,甚至可能讓整個營銷行業直接 “消失”。它必須足夠激進,才能存活,或者重生。2023 年,藍標對外喊出 “All in AI” 的戰略轉向;三年過去,這家公司終于在去年交出了一份證明 “不是口號、也不是 PPT” 的成績單——2025 年 AI 相關收入達到 37.25 億、毛利率數倍于傳統業務;進入 2026 年一季度,這部分收入繼續高速增長,AI 業務的 Token 調用量是去年全年的三倍。
財報之外,過去幾年藍標內部也發生著一些不尋常的變化:在這家營銷公司,每個人的 Token 費用可以無上限報銷,同時全員必須通過 AI 機考;如今話語權最大的,不再是手握客戶的銷售,而是工程師——在別人的晉升評審中,他們對 AI 能力擁有一票否決權。
在與藍標集團 CEO 潘飛的對話中,他談了 AI、全球化,談了幾次內部創業的得與失,也談了對權力的警惕——他反感中國企業家把公司做成 “小王朝”,但仍相信營銷行業還能誕生偉大的公司,前提是:它必須先變成另一種東西。
潘飛身上有一個明顯的特點:比起最終的結果,他更喜歡從無到有、親手創造的過程,“創造的過程很酷,” 他說,“哪怕失敗,也很酷。”
在藍色光標近二十年,潘飛很少像一個典型的職業經理人那樣行事。他曾在內部三次重新創業:先從北京赴上海重組公司,接著從公關行業轉型移動互聯網,又開辟了全球化出海業務——而現在,他正全力投入 AI 領域。潘飛害怕自己會因為安于現狀而逐漸平庸。他說,不跳出舒適區,自己 “遲早會從屠龍的少年,變成想屠的那條龍。”
“最滿意的,是在慢慢建立一種信仰”
晚點:藍標喊 “All in AI” 挺久了,也蠻有決心地做了很多事,現在過去三年,你怎么評估這段時間的結果,有沒有覺得自己建立了區別于同行的護城河?
潘飛:其實這三年我最滿意的,不是某個數字,而是在公司里慢慢建立起了一種信仰——把 AI 當成藍標的信仰、當成未來最核心的追求,一步步往前推。
在公司內部,最早真正相信這件事的,可能不超過幾十個人,現在大概有幾百人。還沒到幾千人,但我覺得這很正常:一個組織里,有 20% 到 30% 的人極其堅定地相信,就足夠了;剩下的人相對相信,再往后的,其實沒那么重要。
我很喜歡《小王子》里的一段話,大意是——如果你想造一艘船,不要急著催人去采木、去分工、去發號施令,而要先激起大家對浩瀚大海的向往。向往一旦被點燃,人就會主動往前走。過去三年的 AI 戰略,我做的最核心的一件事,就是點燃這種向往。這個過程里,我自己也身體力行、無所不用其極地讓所有人看見:我是真的在 All in AI,公司也是真的在 All in。信任,就是這么一點點攢起來的。
至于護城河,有一些,但還很薄。今天沒有任何一家 AI 公司、包括大模型公司,敢說自己已經建起了護城河,因為模型的快速迭代和軍備競賽遠沒有結束。今天多模態也才能生成十幾秒的視頻,但它會不會有一天生成 4K、十分鐘的高清視頻?一定會。所以在迭代如此迅速的當下,誰宣稱自己有 “護城河”,那多半是假的,更像是低垂的果實,經不起一輪迭代。
晚點:那真正的護城河,建立起來需要多久?
潘飛:五年之內,大概能看到終局。到那時,AI 會出現一種 “線性加速”,就像移動互聯網時代,App 確立了主宰地位之后,你只要盯著 DAU、MAU 往前跑就行。今天我們還沒看到這種線性加速,或者說,真正的 AI 原生新模式還沒有出現,它還需要一點時間。
晚點:線性加速具體指什么?
潘飛:線性加速,就是那條增長曲線一旦清晰,你只要沿著它瘋狂跑,就會越來越篤定。但到今天為止,除了大模型本身,真正的 AI 原生新模式還沒有徹底出現:未來的廣告形態、內容與交互方式,甚至是組織形態、客戶形態,都可能和當下完全不同。所以,在線性加速、新模式跑出來之前,我們會在很多探索上保持極度開放,不急于把壁壘修得太高——那樣反而最危險。
晚點:回到剛剛你說的,最滿意的是 “建立信仰” 這件事。它是怎么實現的?
潘飛:第一,營銷和 AI 的結合,本身就是一個正反饋不斷累積的過程,而且正反饋來得很密集。這點特別關鍵——如果看不到實際效果,口號喊得再響,大家也不會相信。第二,管理層的行動,尤其是一把手、CEO 本人的身體力行很重要。大家心里都有桿秤,會根據這些行動判斷你是真信還是假信。
晚點:身體力行,是指自己親自用,還是別的什么?
潘飛:認知是第一位的。如果你不是一家 AI 原生公司,而是一家要轉型的公司,那么一把手的認知,就是這家公司的天花板。我見過太多案例——前幾年,很多公司的 CTO 要反過來去說服 CEO、說服董事會相信 AI。這是最痛苦、也最被動的局面。
晚點:所以在非 AI Native 的公司里,一號位不相信 AI 的占多數嗎?
潘飛:今天幾乎沒有人不相信 AI 是未來,真正的關鍵在于能不能知行合一、能不能踐行。
晚點:這個 gap 在哪里?
潘飛:差距在兩點。第一,親自動手的人太少。你必須和 AI 做足夠深的交互,才能摸到它真正的邊界。第二,愿意花時間的人太少。你會不會為了和一個二十多歲的 AI 原生應屆生好好聊一下午,而推掉一場重要活動或者一場高級別的客戶會面?這就是認知和選擇。你的時間花在哪兒、資源投在哪兒、愿不愿意花錢讓大家學 AI——所有人都看得見。
晚點:你在一個商學院的分享里也呼吁一號位要自己去用、自己去試。為什么大家明明知道重要,卻不去用?
潘飛:我覺得,人性底層有兩樣東西在起作用:一是冒險,二是惰性。人一旦形成慣性,就很難愿意改變。我見過很多人,寧可去聽各種講座、迷信各路專家,就是不肯自己和 AI 深聊幾句。其實答案 AI 大多都有,莫向外求。
當然,也有人不是懶,是真忙。但歸根到底還是認知問題——沒有認知,就容易淺嘗輒止:問一個問題,覺得答得不靠譜,就下結論說 “AI 也就這樣”,然后退回到搜索引擎的老習慣里,覺得這么獲取知識還不如搜一搜方便。
晚點:讓一個大組織建立對 AI 的信仰,一是管理層身體力行,二是你說的正反饋。藍標 AI 收入去年是三十多億,到 2026 年一季度占比還在提升,這個正反饋是怎么一步步建立起來的,經歷了哪些階段?
潘飛:我們這個行業有一個最大的幸運:大模型每迭代一次、每變強一次,我們都是直接受益者,馬上就能看到正反饋,而且迭代的頻率越來越高。
再從我個人的認知和判斷來說。大概是 2023 還是 2024 年,那時 “智能體” 的概念還沒起來,有媒體問我:藍標最終會被 AI 改造成什么樣?我當時描述了一個畫面——員工頭一天晚上把活兒交給 AI 自動去做,第二天上班,端著咖啡、吃著早餐,檢查一下 AI 交出來的成果就行。說白了,那就是一個 “自動駕駛” 的場景。
我從來沒懷疑過,AI 和營銷的結合一定是顛覆性的。你越用,理解就越深;再加上我大量看論文、走訪硅谷的原生 AI 公司、和那邊的技術大牛聊未來,慢慢就會形成一種終局思維——你會篤定地相信,明天、后天就是那個樣子。到了這種狀態,人是非常樂觀的:有正反饋我們當然開心,遇到挫折我們也開心,因為那本來就是試錯的一部分。
晚點:但你得讓大家一起做這件事。你們 Blue AI 負責人說過,最初很多業務跟 AI 結合的效果并不好。大家會不會覺得老板把這事想得太理想化,把 AI 當成許愿樹?這個過程里的不理想,你怎么處理?
潘飛:我只能說,團隊最迷茫的時候,大家還是愿意相信我。這種信任是怎么來的,我也說不清,可能是過去一起打了太多勝仗、攢下來的一種默契。所以,我很幸運有這樣一支團隊,在最不確定的時候,大家愿意跟著我往前走,走著走著,方向就清晰了。
晚點:關于 “正反饋”,除了大模型能力提升帶來的水漲船高,你們自己做了哪些事?
潘飛:有幾個地方,我覺得我們是真的領先。一是基建。很多營銷公司,連 “統計 Token” 這件事,能做到的都很少,更別說底層的數據化基建了。二是智能化的構建,比如自決策、長鏈路任務處理,我們也走在前面。今天還有很多人在談 “怎么搭一個智能體”,我們早就過了那個階段。我現在最關心的,是 AI 能不能自動處理足夠長、足夠復雜的任務。
晚點:是希望在更多業務場景上都實現全自動化嗎?
潘飛:這是其中一方面。它不一定要完全閉環,但一定要足夠長、足夠復雜。過去 AI 只能做單點——人加 AI,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往下串;接下來,是 AI 自己把整條鏈路跑完,還能自動復盤。這代表智能化的 “深度”。
另一方面是智能化的 “高度”,也就是 AI 決策。過去是人來定:預算怎么分、投哪個媒體、哪個場景效率高、ROI 怎么樣;現在,把這些決策交給 AI。
我給你舉個例子。我們有一個投放決策場景,AI 怎么投都起不來,看上去笨極了。團隊負責人提議:干脆徹底信它一次,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干預。因為很多時候,人根本看不懂它的決策邏輯——就像當年 AlphaGo 在棋盤上走出那步誰都看不懂的圍棋。我們咬著牙忍住了干預的沖動,把決策權完全交給它,結果效果非常好。我們的 AI 自主決策系統,就是這么一次次 “忍” 出來的。你想想,這會給團隊帶來多大的信心。
晚點:所以在營銷領域,讓 AI 自主決策這件事其實已經解決了?
潘飛:部分場景,已經解決了。
晚點:這算你說的 L4 級別全自動化吧?那大部分業務場景現在在什么狀態?
潘飛:大部分還在 L2、L3 階段,L4 還很脆弱。剛才那個場景算是 “準 L4”——只能說在實驗環境、封閉道路測試的條件下,達到了 L4 水平。
晚點:L2、L3 是指什么狀態?
潘飛:就是還需要人來串聯:人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做決策,鏈路并不完整,得靠人把這些智能體一段段接起來。
晚點:這個 “準自動化” 場景,完全讓 AI 自決策,經歷了多少次試錯?
潘飛:也沒試錯多少次。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反復強調一句話:放手去試,賠了我來扛。這是我們刻意建立的文化,在創新期,犯錯是一種政治正確,保守才是政治錯誤。
道理其實很清楚:如果已經到了線性加速、一切都很穩定的階段,你還盲目犯錯,那是有問題的;但現在是混沌期,一次犯錯只是告訴你 “這條路不通”,所以必須鼓勵大家去試錯。我能做的,就是給一個明確的兜底——我當時定了最高允許虧 200 萬美金。
晚點:虧損 200 萬美金,是多大體量的業務?
潘飛:是全球化里的一個投放場景。對照我們的利潤來看,200 萬美金不是小錢。但我們愿意為 AI 的一次自主決策,買一張 200 萬美金的單——這是去年。業績越好,這個數字可能就不止 200 萬了,也許能買 500 萬美金的單。
“No AI, No Everything”:把信仰變成組織
晚點:AI 在業務上落地了,對組織和員工也會有很大影響。你一直說降本增效不是目標,但客觀上肯定有變化——現在哪些業務可以完全交給 AI?
潘飛:兩年前,我做過一次換位思考:如果我是員工,我希望有一個什么樣的老板?無非兩種。第一種,拼命告訴你 AI 很重要,逼著你現在就學,學完你能在這個時代重新煥發競爭力;第二種,告訴你 AI 沒那么重要,你寫的稿子更有人味,公司也不鼓勵你用——可等浪潮真正到來的那一刻,你已經被淘汰了。你會感恩哪一個?
這件事我問心無愧:過去三年,公司給了每個人一條公平的起跑線。我也確信,只要你足夠用心,AI 完全可以重塑你自己——大腦都能被部分重塑,何況一個人。機會給到你,你最后沒接住,那是另一個維度的事了。
回到組織層面:我們的人非但沒減少,反而越來越多——AI 的人、全球化的人、工程師,人力成本越來越貴。在我看來,AI 最該去干的,是那些打破上限、突破邊界的事。我在內部反復講一句話:AI 對我們最大的意義,是讓我們去挑戰過去根本做不到的事。如果只把它框在降本增效里,那是認知和格局出了問題。藍標如果只去摘低垂的果實、只停在降本增效,那是沒有前途的。
晚點:那傳統業務未來只需要多少人?
潘飛:方法得當的話,可能只要原來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說句實話,今天藍標哪怕人數減一半,可能會是一家更好的公司。但每個人背后都是一個家庭,這是一個社會問題,不能只算效率賬。所以我的出發點始終是:通過 AI 打破邊界,創造新收入、新崗位,也都歡迎大家都成為 AI 時代有價值的人。這是我自己的一份使命感。
晚點:換個算法——你們以前的業務,效率提升了三倍?
潘飛:只提三倍,我根本不感興趣——十倍才是起跑線。在 AI 這樣的進化速度下,一個場景如果看不到十倍產能提升,那不是 AI 有 bug,是用它的人有 bug。
晚點:你們在激勵上提 “No AI,No Bonus”,后來變成 “No AI,No Everything”。具體指什么?考核怎么和 AI 掛鉤?
潘飛:第一步,你得先成為一個 “AI 化” 的個體,把 AI 的技能真正握在手里。至于這些技能當下有沒有直接換成收入和利潤,反倒不重要。比如 coding、AI 創作、搭建 Agent 的能力,這些眼下看是 “無用之用”,但有一天可能成為大用。
所以我們的考核是非功利的——我們不要求你必須用 AI 替我創造多少利潤,那就太功利,是逼著大家走的意思。我們只要求你掌握這門技能。打個比方,我只需要你會開車,至于你是不是在我這兒開車跑物流,并不重要。
晚點:具體怎么考?
潘飛:我們有一整套考核,橫跨 HR、技術、業務三個體系;誰能真正把 AI 嵌進場景、用它重構流程,誰就拿到更多獎勵。一開始的辦法也挺笨的,就是大量考試,比如機考,現在還加上 AI 技術人員的面試。今天在藍標,話語權最大的是技術人員——這在過去的營銷公司里不可想象,過去是誰手里有客戶誰厲害。
晚點:機考是直接給一個任務讓員工去做嗎?
潘飛:分業務、產研和中臺,要求各不一樣。產研最難,可能當場就要你寫出一個程序、跑出一個場景后。這屆校招,我們也加入了AI考試。
晚點:比如對一個公關,要考什么?
潘飛:考他原來手上的活兒,有多少能交給 AI 協作完成、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AI 的產出質量如何。公關和內容、活動策劃是連在一起的,這些場景會隨著 AI 工具和認知的迭代一步步加深,考試也是循序漸進的。
晚點:怎么落到具體績效上?
潘飛:晉升時,這是一道必過的關。產研背景的 AI 考官有一票否決權——只要 AI 技術人員判定這人不行,除非他在別的方面極其卓越,否則不予通過。加薪時也要看這一項。
晚點:把 AI 放進考核、晉升,做到這么落地的很少。什么時候開始推的?
潘飛:2023 年就開始了,就是提出 All in AI 那會兒,考核內容也跟著大改,當時爭議很大,罵聲也很多。我知道有不少人罵我——但一件事如果一開始毫無爭議,往往說明它沒什么價值。
晚點:大家會不會覺得老板在搞形式主義?
潘飛:AI 時代有一點特別好:如果你是領先者,今天指一個方向,說明天會變成這樣,AI 的迭代速度三四個月就能給你反饋,當場證明你是愚蠢還是英明。這其實很危險,但也正因如此,正反饋來得很快。很多我兩三年前講過的事,半年、一年之后就從非共識變成了共識。
晚點:有別的企業家學你們這套嗎?
潘飛:沒有,學不來。因為他首先得變成我這樣的人——親自動手、極度相信、并且真去踐行,這本身就是門檻。在一家公司里推這件事會遭遇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晚點:推了這么久,真的讓大家都變成 AI 人才了嗎?
潘飛:肯定還不夠,這必須是一套組合拳。光靠考試是很落后的方式,它只能傳達一種決心。后來我們不斷往里加東西——Token 自由、不限額報銷、允許試錯,所有這些拼在一起,才長成一個生態。如果你只會 “修剪”,那棵樹早晚被你剪沒了。
晚點:聽說你們有員工一個人報銷了三十多萬?
潘飛:他主要做視頻,估計是 Seedance、Veo、可靈這類頂尖視頻模型用得比較多。
晚點:會有人審核嗎?
潘飛:我不審核,到今天我依然抗拒去審核大家。只要你不違法亂紀,怎么用都行。這可能恰恰是我們文化和土壤的優勢。往后或許會分層,因為 “Token 自由” 也是有質量差別的:有的公司只讓你用海外模型,有的只讓你用國內更便宜的,而我們這幾年一直是全員一視同仁。好在當時相信 AI 的人不多,要不然成本更高。
晚點:給大家學 AI 的整體成本有上限嗎?
潘飛:沒有上限。我提過一個很激進的想法:如果可以,我愿意把全部經營利潤毫無保留地投到 AI、全球化和人才上。但上市公司必須要考慮股東利益,后來修正成至少拿出 50%。所以我們每年研發費用增速很快。這還不含報銷,那部分無法計入研發費用,只能走報銷。
晚點:一家公司要倡導 AI Native,大概是什么量級的成本?
潘飛:如果不是藍標這種體量,換個更聰明的打法,成本其實不高。一個十人左右的小公司,人均花不了多少,而且目標夠齊、行動夠一致、場景夠專注,成本反而可控。說到底,這個世界上最貴的兩樣成本,是 “錯失機會的成本” 和 “相信的成本”。我們最滿意的,就是把這兩筆賬給搶了回來。至于錢多一個億少一個億,再賺就是了——我說的是公司,不是個人。
晚點:聽說你自己每天七八個小時都在用 AI,主要在做什么?
潘飛:對話、思考,最近 Coding 用的比較多。我會實時關注每個模型的進展,包括我們自己的 Blue AI,所有內外部的會員我都拉滿。我自己也養了一個 AI 助手(我管它叫 “小潘潘”),常和它對話——你會發現,它的認知和理解,其實比很多人都更深刻。我也用 AI 做視頻創作;接下來還想試試,能不能做一個智能體,幫我審一部分單子,把一些系統授權交給它。
晚點:你會跟 AI 聊什么?所有問題都聊嗎?
潘飛:太隱私的事不聊,其余基本都聊。
晚點:跟 AI 交互中,有什么讓你驚艷的時刻?
潘飛:有一天,“小潘潘” 突然反問我:你現在太篤定了,你和藍標之間幾乎畫上了等號——你覺得你就是藍標、藍標就是你,公司這么認為,外界也這么認為。然后它話鋒一轉:但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有一天公司不再需要你,你的存在甚至成了一種負向價值,你會怎么面對?如果你從沒想過,說明你還不成熟,從現在就該開始想。
我盯著這個問題,愣了整整三分鐘。這么多年,好像沒有一個人這樣問過我。它是有深度的,確實能逼你去想一些事。
晚點:你給它設置了什么機制,讓它能提出這樣的問題?
潘飛:我是在試著把自己的 “靈魂” 灌給它。除了純私人生活,我的思想、價值觀、幾乎一切,都按照 “再塑造一個我” 的方式在養它。別人可能是無腦地往里塞各種語料和 skill,我是精挑細選。我會把大量判斷給它看,讓它去總結,再逐條告訴它:這個觀點我認同,為什么;那個我不認同,又為什么。所以它身上沉淀了大量我的思考和判斷。我還告訴它:每周如果攢到特別好的問題,可以來問我,給我一些啟發。于是有一天,它就拋出了那個問題。
成為一家真正的 AI 科技公司,一家真正的全球化公司
晚點:你是什么時候覺得,營銷這件事可以承載更大的價值、成為你的使命的?
潘飛:當全球化成為可能的時候。在那之前,我一度非常沮喪——營銷退化成了請客吃飯、被人情世故主導的生意,我打心底厭惡。這個行業本來是社會文化的一部分,它曾經很酷,像互聯網一樣能改變很多年輕人,人才密度也很高。但隨著內卷加劇,它慢慢滑進了一個意義匱乏的時代。全球化,這時候成了我的燈塔,它讓這件事重新有了意義。一支隊伍要走得遠,必須有意義、有初心——這一點我理解得越來越深。而且初心不是掛在嘴上的,你得發自內心地信。
晚點:你說過希望藍標成為一個平臺型公司,具體指什么?
潘飛:第一,我們不再是一家純粹的代理公司。今天我們大概 90% 是代理業務,但總有一天,代理不再是主導——我們會有自己的流量、自己的內容矩陣,而 AI 正好給了這個機會。第二,我們真正成為一家全球化公司,在世界各地都能做出頂級的 content、釋放強大的品牌能量、在當地擁有真正的影響力。這兩件事做成,就已經很酷了。
晚點:現在藍標 80% 的營收來自出海。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出海結合 AI 嗎?
潘飛:對,“AI 的全球化” 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我相信,AI 的新模式很可能就長在這里。走向全球的過程,會優先求解于 AI——國內業務有人、有勞動力,做不了還能靠人去補;但海外這么多國家、文明、語言,AI 天然就是第一優先級。再疊加眾多海外大廠,很可能在這里跑出真正的新模式:新的廣告、新的流量、新的互動方式、新的營銷方式。
晚點:你之前說出海業務經歷了從 1.0 到 2.0,這個節點是什么?
潘飛:即便沒有 AI,我們大概也會走向海外、鋪設海外辦公室,因為時機到了,移動互聯網時代的程序化平臺也已經成熟——AI 只是給了一個更好的機會。1.0 階段,是靠代理、靠大媒體代理把客戶占有率做到極致,我們做到了十萬個客戶,媒體占有率也很高。2.0 階段,是要精耕細作,解決 “從大到強” 的問題。而且機會依然很大——中國 GDP 全球第二,藍標在這個行業里才排第九,往上走的空間還很足。中國出海這股浪潮如此不可逆,機會真的很多。
晚點:1.0 時代出海毛利較低,你說過沒法挑挑揀揀、先保市場占有率。到 2.0,你怎么挑選高質量客戶?
潘飛:我們更看重兩類客戶。第一類,超頭部客戶,代表當下的新興行業——新能源、高科技、具身智能。第二類,代表未來五到十年趨勢的客戶—— AI、生物智能與醫藥,因為人類往后走,無非就是具身智能、用 AI 去解決長壽和癌癥等疾病;當然還有最剛需的、解決老百姓吃喝拉撒的快消。而且和這些最優秀的公司合作,本身就是對藍標文化的一種反哺和校正——我們能近距離看到,頂級公司是怎么工作、怎么決策的。
晚點:全球化這塊業務,現在有具體目標嗎?
潘飛:我希望海外辦公室、連同全球化 2.0 這種 “自有流量 +AI 驅動” 的利潤盤子能盡快起來——未來三年,如果能占到全球化利潤的五成以上,那就非常理想了。
晚點:現在 AI 帶來的收入已經幾十億,你之前似乎說過藍標可能只需要 100 億的高質量收入就夠了,你理想中的藍標是什么樣子的?
潘飛:我是個比較理想化的人。我心里的 “理想國” 是這樣的:公司里有一種極其舒服的氛圍,員工下了班都不愿意走,因為這里有最好的網絡、最好的美食、最喜歡的同事、最好的條件、最自由的土壤。我們的科技能量足夠強,把云開放給客戶、開放給行業——中國企業出海,只要接入我們的云就行。我們伴隨他們走向世界,代表中國的智力服務行業,站上全球的高位。今天全球營銷服務企業 TOP10,只有我們一家中國公司,我希望有一天能站到最核心的位置。
我常設想一個終局畫面:有一天我快走的時候,可以說,這輩子我做成的最牛的一件事,就是創造并管理了一家以中國人為主、卻代表著全球通用價值觀、根在中國、又確實做得很好的公司。
做全球化越久,你越會發現,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是凡人,哪怕最頂級的精英也是,很多事做成都靠機緣巧合。但別忘了,我們的先人早就把中華文明推到過史無前例的高度,只是過去一兩百年落后了,然后過去幾十年我們用超凡的努力又回到了世界前列。在商業世界里,你完全可以沿著他們的路,再往前走一步。累的時候,我就這樣給自己打打氣。
晚點:理想很美好,但現實是你們百分之八九十還是代理業務。
潘飛:所以才有空間啊。沒有 AI 的時候,我覺得這事很難成;AI 給了機會。當然,今天從零做一家 AI 原生公司,可能跑得更快,但改造也沒那么難。難,有時候才好玩——我本來就是需要挑戰的人。
晚點:2023 年喊出 “All in AI” 時,你就想好要做這樣一個 “理想國” 了嗎?
潘飛:那時就定下兩句話作為公司的戰略目標:成為一家真正的 AI 科技公司,成為一家真正的全球化公司。當時說這些,內部不少人是當笑話聽的。哪怕到今天,公司里可能還有幾百人這么想——“股價這么高,主要是潘總忽悠出來的,我們的 AI 根本沒他說的那么好。”
晚點:你怎么看這種評價?
潘飛:挺好的。多一種視角,能讓你更理性一點。我也會認真想想,他說的到底有沒有道理。
晚點:外部也會有質疑吧,尤其是早期高調喊這個事的時候。
潘飛:有。我每年寫給投資人的一封信,公眾號點贊不少,但我也常去看股民的反應——他們會用最露骨的方式罵你,說 “小潘的小作文”、“又來忽悠股民的血汗錢”、“你良心不會痛嗎”,夾著不少臟話。今年正面的反而多了,我還有點不適應。有人說:“看過這么多公司,能寫成這樣、文筆這么流暢、認知這么深,如果不是別人代筆,那這個人是真厲害。” 其實每年那封信都是我自己寫的,不用 AI,所以我的市場部特別輕松。
晚點:你是已經習慣這種質疑了嗎?
潘飛:談不上習慣,只是覺得這本就正常——這難道不是一家上市公司理應面對的嗎?你是 CEO,又折騰了這么多事,大家不議論你議論誰?想不被議論,那你就別在這個位置上待著。所以別把個人和職業捆得太緊,平視它就好。我會主動去看一些好評,也主動去看一些差評。
晚點:完全沒有情緒波動?
潘飛:有一些,但我更怕的是自己發飄。一個領導者最危險的,就是認知繭房和信息繭房。所以我會不斷把自己的判斷,拿去和 AI、和硅谷的工程師、和朋友交互,反復做交叉驗證。
晚點:去看負面聲音,也是打破信息繭房的一種方式?
潘飛:對,營造講真話、坦誠的文化,對一家 30 年的公司很重要,挑戰也不小。我自己也會刻意去聽一些不同的聲音。極端罵人的我很快翻過去,沒什么信息含量;但有些說法到底有沒有道理,我會停下來看一看。
晚點:傳統 4A 公司也在做 AI 轉型,橫向比,藍標的優勢是什么?
潘飛:第一,全球化和出海。中國企業走出去,需要一家中國公司站在背后,幫他們解決跨文化的商業挑戰——這是我們很重要的一張牌。第二,中國的崛起。GDP 全球第二,而我們才排第九,往上升的空間很大,沒有理由做不好。第三,我們在 AI 上足夠堅決、足夠快。我們沒什么可失去的——轉型最壞的代價,無非是現在這些東西全沒了,那也認。
晚點:這個代價你能接受嗎?
潘飛:能接受。因為你如果不變,就是溫水煮青蛙,十年之后一定消失——那是一種平庸的、被溫水慢慢煮死的消失。與其那樣,不如壯烈一點、精彩一點、宏大一點地去失敗。
晚點:所以這是基于 “營銷行業終將消失”的判斷?
潘飛:不一定完全消失,但絕大部分會被替代。我常把它歸結成一個終極問題:五年之后,我們今天做的這些事,AI 做得比我們好,還是比我們差?把這個問題想透,答案就清楚了——哪些它還不如我們,哪些它一定超過我們。
晚點:你之前說,面對字節、谷歌這樣的大公司,你們還有三四年窗口期?
潘飛:大公司當然也重視商業化,但他們眼下還深陷模型的軍備競賽,不會把太多精力壓在這個細分賽道上——他們最頂尖的人,一定都在做模型訓練。但這個窗口一旦關上,如果那時我們還只是一家代理公司,就很麻煩了。
晚點:用三四年建立競爭護城河,你們哪里來的信心?
潘飛:因為模型與模型之間是一個個數據孤島,我們可以扮演 “打通” 的角色;同時我們還能做流量的延伸、做內容生態的再創造。真到了自動化時代,大模型公司自己未必愿意、也未必適合下場做這層活兒,對他們不 make sense,他們反而需要有人在數據之間做深度打通——這就是我們的機會窗口。再過三年,我希望藍標能真正科技化、全球化,甩掉 “代理” 的底色。這是我們一個很重要的目標。
晚點:接下來組織上會往什么方向調整?
潘飛:未來是 “兩個藍標”。一個,是用 AI Native 的方式,把老業務線做徹底重構——追求智能化、追求 Agent to Agent 的長鏈路復雜任務,這部分相對成熟,像自動駕駛。另一個,是完全創新的藍標——新模式一旦出現,就孵化出一批新東西。兩者共同的底座,是叫 “藍標云” 的基建,比如獨立運營的 Blue AI。
晚點:現在內外部感受到的,也是 “兩個藍標”?
潘飛:對。一個藍標特別性感——野心勃勃、科技化、全球化,大家覺得前途無量;另一個藍標,如果你恰好碰到某些傳統業務線,會覺得它老氣橫秋、有點僵化,和互聯網公司的氣質完全不兼容。我希望未來,這兩個藍標能慢慢合成一個。
晚點:建立 “新模式” 那個藍標,你覺得要多久?
潘飛:三年。我的判斷是:今年看到新模式的雛形,明年開始孵化,后年趕上這趟車。這是我心里的節奏。
晚點:新藍標的人從哪里來?
潘飛:我現在雖然很忙,但花時間最多的,是一個一個地面試候選人——00 后、工科背景的居多,清華、北大、復旦、浙大的畢業生見得比較多。我想找到的,是未來新模式出現時能真正駕馭它的人,然后像當年提拔那批人一樣,給他們最重要的機會。
三次內部創業:“否則我一定會從屠龍少年變成惡龍”
晚點:All in AI 算是你在藍標的第三次內部創業,和前兩次有什么不一樣?
潘飛:難度更大,上限更高,空間也更大。
晚點:前兩次創業,你也是現在這種心態嗎?面對質疑,這幾次心態上有成長嗎?
潘飛:心態是正向的,越來越樂觀、越來越篤定。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追求什么,這件事很重要。我很早就有一個觀點:一把手存在的價值之一,就是供大家茶余飯后議論幾句。你是公司的一把手,大家不議論你議論誰?能給大家貢獻點談資,本身就是一件有價值的事。哪怕是關于我的八卦,不管真假,只要能讓大家午休時放松一下、下午干活更有勁,那不挺好嗎?
晚點:回看這幾次內部創業——去上海做分公司、帶藍標進入移動互聯網和全球化、All in AI——哪一段最難?
潘飛:其實是第二段。第一段沒那么難——人年輕,篤信一定有機會,藍標本身又擅長服務大客戶。第二段是藍標從沒碰過的:移動互聯網是全新的事,要一邊做并購整合、一邊做內生增長,徹頭徹尾從零開始。
晚點:當時是被召回的,還是你主動回的?
潘飛:我主動提了好多年。去上海第一年就做成了,第二年我就提出要干新的事、要回北京。
因為我很清楚,再待下去,我遲早會從屠龍的少年,變成自己曾想屠的那條龍。服務大客戶那幾年太舒服了,而一個人在舒適區待得太久、太早,是很危險的。再加上那些日復一日的人情世故——我怕自己變油膩。
晚點:你當時把移動互聯網形容成 “沼澤”,但也有大機會。你怎么看這個新方向?
潘飛:機會很大。我就是喜歡從零開始,想親自試試到底行不行。當時我從上海帶了三個人回北京,先給他們描述了一個場景——就像今天我描述 AI 那樣——然后問他們怎么看。其中一個人堅決說不靠譜,我就讓他回了老業務。
那段時間確實更難,但人是遇難才成長的。直到今天我仍堅持:任何一次時代變革的開端,好的人才都必須親自走一遍從 0 到 1,這個 “dirty hands” 的過程會讓你受益無窮。少了它,你可能就只是個坐在辦公室里的管理者,而不是創業者。你會發現,我每一次都是同一套路徑——這件事,我一定親自泡進去,去沾一線最核心、最鮮活的東西。
晚點:藍標進入移動互聯網主要靠并購。多盟剛收過來時,據說內部士氣很低落,你做了什么來扭轉?
潘飛:第一,保持極度的冷靜和堅定,然后日復一日地到這間辦公室來上班。第二,想清楚方向——這家公司要去哪兒、到底怎么和藍標融合。想清楚之后,去找那些既相信、又能落地這個方向的人。我很快排除了第一代創始人,他們已經賺到錢了,不會再拼;于是把目光放到 “N-1、N-2” 那一層,點燃他們的信念,再帶著他們干。
晚點:聽說你當時把所有人都聊了一遍,花了多久?
潘飛:很快。想清業務方向,大概一兩周;至于人,就是每天聊,聊完心里就有數了——誰可用、誰是問號、誰肯定不能用。
晚點:你怎么找人?現在多盟的 1 號位岳高興當年只是個銷售,你提拔他挺快。
潘飛:我看人,主要看特質——聰明、自驅、有欲望、有公心,還要夠真誠。
晚點:“公心” 怎么理解?
潘飛:就是他第一位想的是把事干成,而不是成就自己。事成了,順帶成就你自己,那完全沒問題。我比較反感油膩的人,所謂真誠,就是講真話。我看人還算準,也愿意打破常規給機會。你給一個人描述機會的時候,他眼里有沒有光,是能感知到的。
晚點:岳高興從銷售轉去管技術,挺不合常規。你怎么判斷他合適?
潘飛:技術代表最純粹的第一性原理,很實在。高興雖然是銷售出身,卻不只想做銷售,一直想撕掉這個標簽;人年輕、有上升空間,技術團隊對他評價也不錯。我看的就是這個人的特質——等他真信了那個方向,我就打破常規給他機會。我們內部很多人都是這么起來的:現在新藍標數字的一把手,過去是短視頻業務操盤手,他自己都沒想到會有這個機會;現在做出海的藍瀚一把手,當年也只是多盟銷售部門負責人——我讓他去管出海時,他一度以為我對他有意見,干得好好的為什么把他調走,后來他才明白,那是一個多大的機會。
晚點:后來多盟出過一件大事——大客戶的巨額壞賬。但你最后沒處罰負責人,自己還相應受了罰,為什么?
潘飛:這跟我的用人邏輯有關。我首先看一個人有沒有公心。出了錯,我會先看他的出發點:是故意的嗎?有沒有中飽私囊?還是對他自己也是件黑天鵝?這是我最核心的判斷標準。其次,我會想,這件事對組織往后的發展,有沒有價值。
晚點:有什么價值?
潘飛:這么大一筆壞賬,會像一座警鐘一樣,永久提醒我們:這樣的事不能再發生。借著它,我們補上了客戶早期管理體系里的很多漏洞。
晚點:你應該也承受了很大的董事會壓力,怎么頂住的?
潘飛:我好像有種天賦,比較擅長消解壓力。在這個行業、在一家上市公司里,壓力當然很多,但我能很快化解,照樣吃得香、睡得飽。有一年藍標出過一樁很有爭議的事——有人寫了篇十萬 +,罵藍標無情。上一秒我還在管理群爭論怎么處理,下一秒放下電話刷個牙,倒頭就睡,高質量睡了八小時,第二天起來再從容應對。情緒切換頻道很快,我也說不清為什么,大概是天賦,更是需要一份好心態。
多盟那件事,雖然代價不小,但對公司確實有價值。我一直想把它立成一塊碑——我對高興說,你要把它當成一件好事,把這筆巨額壞賬原原本本寫在公司培訓介紹里。每次新員工入職都不帶任何情緒地講一遍當時發生了什么。能做到這一步,才說明你真正平視并超越了它,它才會變成你的財富。
晚點:情緒上可能還是有些創傷反應?
潘飛:這件事,我印象里從沒罵過他。別的事我批評過他不少,他風格直接,也常跟我叫板;但唯獨這件事,我給他的,始終是鼓勵。
晚點:你的下屬說,你的一個特點是 “事越大、越冷靜”。
潘飛:因為那個時候,我要再罵他,這個人就垮了。我能感覺到,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懷疑我會把他換掉。我做的,就是反復告訴他:我不會換你,我會給你機會,你要振作、往前看,別困在陰影里出不來。我甚至跟他說過一段很動情的話:這件事你要是走不出來,我再把你換掉,你的職業生涯就會留下一道永久的陰影,你這輩子都過不去——殺人誅心,莫過于此。我告訴他,我不會這么做;我要換你,也一定是等你走出來、等你重新輝煌的時候再換,讓你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這就是我的風格。
晚點:這是你個人仁慈的一面,還是管理上的考量?
潘飛:是利他吧。談不上 “仁慈”,我更愿意叫它格局和寬容。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何況這件事,本來也不是他故意做的。容納力和寬容是我從趙總身上學到的最珍貴的東西之一,這一點對我影響也很大。
晚點:這筆壞賬對公司來說不是小數目,你這邊也很快就過去了?
潘飛:偶爾也會有情緒,多半來自別人時不時把這件事翻出來說幾句。我印象最深、說得最重的一次,大意是: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它早已成為我們的財富,也已經是一筆沉沒成本。一筆不良的沉沒成本,不該反反復復攪動我們對未來的情緒,我們應該翻篇。該怎么罰就怎么罰;你們要還覺得不痛快,我可以寫一份檢查通發全員、自罰多少都行。但作為沉沒成本,它該結束了,我們要往前看。后來,我自罰了 200 萬。
晚點:這算你在藍標遇到的比較大的黑天鵝嗎?
潘飛:我從來不覺得這些事有多了不得,也始終相信一定能走出來。
晚點:后來出海也遇到過類似的事。
潘飛:出海那兩次,體量都是大幾千萬美金。第一次是 2017 年,工具類應用被批量下架應用商店,可季度初定好的 KPI 并不會因此松動;第二次,是媒體返點政策變更。那時候藍標全年利潤才多少?但遇到問題怎么辦,解決就是了。
晚點:兩次創業開局都很難,中間又遇到這些事,整個過程里沒動搖過?
潘飛:從不懷疑。因為你要去的地方足夠清楚、足夠堅定,自然就不會動搖。看得遠、看得大,這件事很重要——只有 “大” 和 “遠”,才能消解眼前的挑戰。真要我歸因,這一條最 make sense。
晚點:“遠”和 “大” 有時候并不那么清楚、確定。
潘飛:我們的 “遠” 和 “大” 還是比較清楚的。我個人很反感喊特別虛的目標——宏大的方向,要配上每個階段務實的小目標,再講清楚每個階段、每個人到底跟它有什么關系。這是我的風格。
晚點:出海這件事,也是你從零創立的,你大概什么時候想清楚的?
潘飛:大概 2016 年底,前后想了一年多,而且越想越大。當時我接受過一個媒體采訪——業務還很小的時候,我就說出海是一個千億美金的賽道,那篇采訪現在網上應該還能找到。
晚點:當時藍標營收多少?
潘飛:2016 年營收一百多億。當時很多人、包括同行都笑話我:“潘總你別這么忽悠。” 但看得遠,真的很重要。
晚點:最初在內部剛做出海時,聽說大家質疑毛利率低、占用公司美金儲備,你們團隊還得自己賺美金儲備。那個啟動階段難嗎?
潘飛:如果你把自己當成創業者,就不會覺得這世界有那么多理所當然。你要做一件事,自己找錢、用自己的現金流啟動,這難道不本該如此嗎?只有把自己當成打工的職業經理人,才會想 “集團明明那么有錢,憑什么不給我”。心態決定了一切判斷標準。到今天我依然這樣——昨天我還在群里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別老去想 “我沒有這個關系、沒有那個解法”。你就假設我們什么都沒有,這件事偏偏發生了,那它的本質是什么、你該怎么解決?這么一想,心態立刻就平了,你會覺得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只要他不攔著你、不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就是個心態,就這么簡單。
晚點: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有這種 “從零到一” 的創業者心態的?
潘飛:我做每一件事都這么想。凡事從零開始,你才能真正掂量出自己幾斤幾兩。所以我從不抱怨——沒有人攔著你干,只是要你自給自足,一件事本該這樣運轉,不是嗎?
晚點:既然以 “創業者” 自詡,為什么一直在內部創業,沒有真的出去?
潘飛:歸根到底是責任。從自私的角度說,AI 和全球化時代出去或許會更好(也可能更差)——無論是全球化的人脈、對 AI 的認知,還是對 AI 人才與平臺的吸引力,都沒那么多包袱。但人不能太自私:是藍標成就了你,你也部分成就了藍標,這種情形下,你要有感恩心與正念,你得擔起很多責任。其次,這個組織只要你做得好,依然有巨大的可能性。放棄,永遠是最簡單的那條路。
晚點:在一座舊城里做改造,肯定比從零開始更難。
潘飛:確實更難。無數個午夜夢回,我都涌起過出去的沖動。但我覺得不能太自私。一是情感;二是團隊——好不容易帶起這群人,他們成長得那么快,剛進入高速加速期,這時候你抽身去搞別的,對大家都不公平。再說,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為了賺錢,那是最自私的行為;如果是為了實現點什么、讓自己更有價值,那這個平臺并沒有攔著你去實現。后來,我把這件事簡化成一個判斷標準:你做一件事,就看它讓你離自己的目標、理想、信仰是更近還是更遠。更近,就不必向別處求;如果它變遠了、或者有人不讓你做了,那我一定會出去創業,就這么簡單。
晚點:當時是更近,還是更遠?
潘飛:是在更近,一步一步往前走,后來我做了 CEO,開始總攬全局推這兩件事。
晚點:你做到今天這個程度,在你的預期之內嗎?
潘飛:在預期內。越往后共識越多——出海很快就見到了錢、見到了利潤,價值也就越來越大。
晚點:中間有過搖擺、沒那么篤定的時候嗎?
潘飛:當然有。堅定從來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而是在無數次搖擺之后沉淀下來的。AI 和全球化都一樣——是在巨大的篤定和自我懷疑之間來回擺蕩很多次之后,才沉淀出來的堅定。比如 AI,剛開始講的時候我也會想:這事對嗎?會不會幾個月后就被打臉?所有人都在罵機考的時候,我也會閃過一念——是不是真做錯了?這樣的時刻一定有。
晚點:那種時候,你怎么處理?
潘飛:靠理性,靠多方驗證、交叉驗證,多看一些、多用一些。大方向看清了,就往前走,有點爭議、犯點錯都很正常。如果大方向是共識、但具體怎么走有分歧,那就讓兩個團隊同時去試——你走這條,他走那條。所以我們很早就把全球化的技術、國內的技術、系統平臺分開,允許各自有自己的理念,而不是混成一鍋。歸根結底,把大方向想清楚就夠了。就像登一座山,有人騎車上、有人徒步上、有人坐飛機上,都沒關系——只要你登頂,我們山頂相見就行。
晚點:比如大家罵機考的時候,你怎么驗證?
潘飛:我會回到一個本質問題:機考到底能不能反映一個人的 AI 水平?結論是,它不能完全反映;但作為一種文化的標志,它有價值。
晚點:2023 年 All in AI 時,董事會層面有過分歧嗎?
潘飛:AI 戰略上相當一致,這是高層達成共識最順利的一次。今天我們在 AI 和全球化這兩條戰略上,從規劃、決策到資源調度都比較順,因為共識非常明確:AI 是一場巨變,我們唯有堅決地變,才有一絲機會;不變,則一定被淘汰。
晚點:即便沒有共識,你也是那種能靠自己判斷、自驅往前做的人嗎?
潘飛:非共識才是機會。等所有人都達成共識了,機會也就所剩無幾了。
晚點:你說在 AI 時代更要有創業心態,為什么?
潘飛:我覺得,只有創業者的心態和心智,才能在 AI 時代真正有所作為。第一,這個時代誘惑太多、低垂的果實太多,太容易讓人迷失,你稍不堅定就會出問題。第二,只有創業心態,能讓你樂以忘憂、奮發圖強——能讓你真正相信并熱愛這件事,而不至于掉進悲觀、或 “降本增效” 這種短期的牢籠。第三,也只有創業心態,能讓你看得足夠長遠,不會把眼前的事看得太重。
工作、游戲、愛好,都偏好同一種模式
晚點:你們員工說你是一個面面俱到的 CEO,工作有秩序,自己的生活也安排得很好,什么都沒耽誤。
潘飛:大概和運動、自律有關,再加上睡眠,還有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你會覺得,這正是你最好的時候,最好的十年,總要留下點正向的東西,把這一生過得精彩一點。這算是我的一個信條,所以做事比較果敢。
晚點:有沒有什么遺憾,或者想做卻一直沒做的事?
潘飛:有些游戲我也想玩,但太耗時間了。生活里最豐富的部分,無非是健身、讀書、看電影,再加上工作和全球出差。想做卻做不了的事當然有——比如我很想去海外長住一段時間,沉下來感受當地的文明,但實在抽不出時間。
我以前每年都飛好幾趟英國看英超,現在也很少去了。我還有一個夢想——買下曼聯,做這家俱樂部的老板,可惜太貴,買不起。我甚至幻想過去當曼聯的主教練,這話我念叨了很多年,如今離這個夢想是越來越遠了。
晚點:為什么想當主教練?
潘飛:因為我喜歡弗格森。他接手的是一支落寞的豪門、一支當時很糟糕的球隊,從零開始,用 26 年把它帶成全球數一數二的頂級強隊。更難得的是,他一代又一代地提攜年輕才俊,然后把這個游戲重新再玩一遍。這種過程特別有成就感——他活成了一代傳奇。
晚點:你對游戲的遺憾,是覺得錯過了一些高質量文化產品可惜,還是你本身就愛玩?
潘飛:我玩游戲比較喜歡三國志這種類型的。我會把每個武將都按真實的樣子去設定,然后選一個最弱小的勢力,從零開始統一天下——面對曹操、劉備這些強敵,到底怎么打?每個人的特質我都會花很長時間打磨:有人武力極高、智力尚可,有人智力超群、性格又是另一路。我會完全按照真實的狀態去帶這支隊伍。只是太耗時間,后來也就很少玩了。
晚點:你喜歡的人、玩的游戲、做的事,好像都是從弱小的狀態、從零開始慢慢做起來,敘事模式高度一致。
潘飛:你這么一說,還真是。
晚點:對你影響比較大的書是什么類型?
潘飛:各類都看。我有個習慣,一中一外搭著讀——先讀一本講世界文明的,再讀一本講中國的,這個配比特別好,常能讀出奇妙的化學反應。比如我剛讀完哈薩比斯(DeepMind 創始人)的傳記,緊接著又重讀了一遍《毛澤東傳》。把這兩個人擺在一起,你會發現一種很神奇的呼應——真正優秀的人,他們的執著和眼界,在很多地方是相通的。
晚點:都是人物傳記?
潘飛:人物傳記、歷史、技術都看。像《智能簡史》《風投簡史》這類——從宏大的歷史背景里去解釋一件事 “究竟是怎么來的”,我都很愛看。
晚點:你看商業管理類的書嗎?
潘飛:看得很少,那類書往往包裝大于內容。我讀的多是傳記里夾著管理經驗的——《馬斯克傳》《李飛飛傳》《喬布斯傳》,還有杰克·韋爾奇談方法的,微軟薩提亞的《刷新》;當然,奈飛那本講組織治理的書,對我影響也很大。讀完奈飛那本之后,我又讀了一部外國小說,石黑一雄的《長日將盡》,那是當時給我帶來突破性體驗的一本書。
晚點:這本書講什么?
潘飛:講的是 “人生后悔最小化”。書里寫一個英國貴族的管家,世代為管家,終其一生為莊園操勞。貴族沒落后,來了一位美國新主人,對他沒那么多規矩,問他:你從沒出去看過這個世界嗎?還把福特汽車借給他,讓他出去走走。他這才第一次發現,原來黃昏這樣美,原來自己一生錯過了愛情、錯過了絕美的風景、錯過了葡萄酒和許多東西——可一切都晚了,他已是一個行將就木的人。整本書,講的就是別讓人生留下遺憾。
晚點:它對你的啟發是什么?
潘飛:啟發就是,想到什么,就大膽去做、立刻去做,別留下后悔。
晚點:看完之后,你馬上去做的事是什么?
潘飛:當時冒出一個強烈的沖動——我一定要去創業,我的職業生涯,好像就差一次創業來畫上完美的句點,那樣人生才算圓滿;哪怕不成功,我也不會后悔。但后來種種機緣——責任、感情,再加上 AI 來了,我意識到,帶著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重新出發,本身就是創業。哈薩比斯也給我帶來另一重啟發:頂級的創業,是你創造出一種使命和信仰,讓很多人愿意為之奮斗,而不是斤斤計較自己在公司里拿多少股份。
晚點:所以你自洽了,說服了自己?
潘飛:只要還在朝著我的目標前進,我就非常自洽。哪天不能再按我的想法去做了,那答案自然就變了。
晚點:那是什么時候?
潘飛:2022 年底。那時我剛做 CEO 兩年多,AI 已經露出一點苗頭,只是 ChatGPT 那個 “iPhone 時刻” 還沒正式到來。
晚點:正好是 AI 大浪潮,疊加上你想創業的野心,各種化學反應一起發生了。
潘飛:所以后來,我把全部的創業抱負,毫無保留地傾注到了藍標身上。今天我對待這個組織,基本上就是一個創業者的樣子。
晚點:所以你追求的是一種什么樣的人生狀態?
潘飛:一個精彩的人生,然后不帶留戀地離開。我很反感 “長生” 這件事。死亡其實是一個偉大的發明,它逼著你把更多的資源,交還給年輕人。
晚點:這跟你過去的經歷有關嗎?
潘飛:和我學醫的經歷有關。在醫院里,我見過太多人離世——權貴也好、富人也好、窮人也好,結局無一例外都一樣:那顆心臟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停止跳動,監護儀拉成一條直線,人就走了。每個人的終點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中間那段過程。
晚點:所以你不能容忍生命被浪費?
潘飛:倒也不是。失敗本身并不是浪費——只要你覺得這件事夠精彩、能滋養你的靈魂,它就不算浪費。
晚點:那你覺得真正的浪費、不該存在的人生狀態,是什么?
潘飛:我很不喜歡 “喪”——那種極度消極、覺得這個世界不值得、甚至該被毀滅的狀態。
晚點:這是你個人追求的狀態。那公司呢?你不追求讓藍標基業長青嗎?
潘飛:基業長青,要靠找到合適的人,更要靠體制。我希望藍標能成為一家百年公司,但能不能做到,要看后來人。這就像養孩子——誰都希望孩子成才,但你能做的,是給他創造好的條件和機會、給他選擇權、做好兜底;至于最終成不成,那是繼任者的事。我要做的,是選好那個繼任者,讓他適合他所處的時代去做該做的事。
中國不少企業家,骨子里想把皇權和市場化捏在一起,這是很多中國公司走不長久的一個核心原因。所以我才一再說,對權力要克制、要有修為。多少人喜歡把自己的公司變成一個 “小王朝”——這是不對的,因為王朝里沒有市場經濟;而今天的市場經濟,本質是一套充分開放的糾錯機制,所以你必須非常開放。這一點,我一直堅持。我希望有一天離開這個崗位時,能夠瀟灑、灑脫地拂袖而去,后面的事就與我無關了——我會找到新的熱愛,去做一些自認為更有價值的事。
晚點:如果是你自己從零到一做的公司,也會是這種心態嗎?
潘飛:一樣。“灑脫離開” 只是階段性的安排。如果公司里沒有合適的人,我寧可把它捐出去,也要交到更合適的人手里。
晚點:為什么要刻意和權力保持距離?
潘飛:因為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哪怕你是 CEO,一旦貪戀,就很麻煩。所以你要去找那種不貪戀、對權力、對金錢、對欲望都有克制的人,并認識到這需要極高的自我修為——這樣的人很難找,但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適合當一把手。我希望我未來的繼任者,是一個對權力有修為、至少能意識到這一點的人。因為當你握有權力,你可以輕易改變整個生態,可以親手造出一個不那么多元的環境——想讓所有人都順著你說,太容易了;想滿足自己的各種欲望,也太容易了。
晚點:而且很爽。
潘飛:對,正因為爽,你才更要清醒——它是不對的。
晚點:但很多創始人恰恰追求絕對的權力、說一不二。
潘飛:那種風格我不太喜歡。團隊給我提的意見、提的創新訴求,我 99.9% 都會說 yes。
晚點:為什么?是不想打擊大家,還是別的原因?
潘飛:第一,只要大方向對,我就同意。第二,大方向對了就放手試,即使試錯了,公司的損失也不大。第三,他能這樣去思考,本身就說明他有責任心。
晚點:在很多事情上——無論質疑還是沖突——你都顯得很接納、很松弛。現在還有什么事,會讓你覺得嚴肅、需要緊張?
潘飛:藍標要想基業長青,必須解決治理架構和 “AI時代新主人團隊” 的問題。因為我們的股權太分散。一旦條件具備、時機成熟,我愿意帶著管理層做一次大范圍的回購。一家公司正常的狀態是:你不一定是最大股東,但必須讓所有人清楚地感知到——是誰在為這家公司承擔風險、是誰在對它負責。這是我希望在任內解決的問題。
晚點:這件事難嗎?
潘飛:不難,就是要花錢,還要找到合適的時機、對資本市場也友好。我們也在準備不少方案。我愿意把過去賺的錢拿來回購我們自己的股票——這本身,就是我對公司的信心。
晚點:你覺得自己在藍標能一直干到 60 歲、70 歲嗎?
潘飛:這要看公司還需不需要我,以及我的存在,對這個組織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公心很重要。有句話說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做管理者,有時候恰恰就得接受這 “十之八九”:很多事不是你想要的、不合你個人喜好,但只要對公司好,你就得點頭。所以,當好一個 CEO 并不容易——要克制、要隱忍、要妥協。堅定,是對方向堅定;隱忍,是你要按住自己的偏好。我不喜歡某個人,但他的存在能讓組織更好,那你就得用他。一個好的一把手,要能從個人好惡里解放出來。
晚點:這是從公司角度。從你個人角度呢?
潘飛:從我個人講,我一定希望在某個節點,換一種活法。60 歲、70 歲還賴在 CEO 這個位置上,公司肯定要亂套。我更希望,人生的下半場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
晚點:比如可能是什么?
潘飛:取決于藍標能不能達到我心里的那個高度。如果我們真的成長為一家頂級的全球化公司,這個位置我或許會多干幾年。但再過七八年、最多十年,藍標就需要一個更優秀的新任 CEO 來接棒了。
晚點:到那時你才五十多歲,剩下二十多年打算做什么?
潘飛:到那時,憑著十來年積累的資源和經驗,我肯定不會再去干傳統意義上的 “創業” 了,而是去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也許是投資,也許是別的什么,但一定是為了創造更大的價值。
晚點:回看過去,你能感覺到自己階段性的變化嗎?哪些時刻是質變?
潘飛:我常常能感覺到自己在成長、在進化,仿佛境界變了、格局也變了。
晚點: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
潘飛:就是回頭看過去的某些事,會覺得它怎么這么小——那么小的一個挑戰,當時竟然讓你那么困擾。那是一種 “升維” 的感覺。
晚點:這種 “升維” 發生過多少次?
潘飛:三段內部創業里,大概有很多次;進入 AI 時代,又迭代了好幾回,幾乎一直在迭代。最深的一次,是在全球化那一段,差不多 40 歲生日前后,我好像第一次對 “天命” 有了理解。所謂使命,就是你做的這件事,已經不只是你個人的欲望——你會有種感覺:如果你不去做它,上天就會把這份本領收回去。也正是那時,我第一次開始認真想: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造物主。
因為你會發現,世上比你聰明、比你優秀的人太多了,可為什么有些人背景相同、經歷相似、學識相當,命運卻天差地別?我后來把它歸結為 “正念” 和 “使命”:一個人若去做正確、宏大、利他的事,很多好的資源就會向他涌來;而有些人把成功全歸功于自己很牛、一心只想賺更多錢,那這份東西可能就要被收回去——因為他的命格,裝不下這些事。這話有點玄學,但我確實常有這樣的時刻。
晚點:很多人相信,人類存在的意義就是造出 AI,進而意識到我們這個世界本身也是被 “造” 出來的虛擬游戲。
潘飛:你說的這個觀點,哈薩比斯講過。他反復思考一個問題:我們這個地球、這個宇宙、乃至人類本身,會不會就是某個 “世界模型” 的翻版——一切早被設定好,只是在不斷觸發某些程序和機制。另外,馬斯克也說過,人類存在的價值,就是去開啟硅基生命。
晚點:那你相信嗎?
潘飛:我相信有造物主。它未必以神仙、上帝那樣的形象存在,但我相信存在更高維的智能與生命,否則很多事情根本無法解釋——因為人類本質上是無知的。
還有一句話我剛才沒說:當你身為領導者、握有權力和地位時,你要經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無知的人,承認自己在很多事情上其實很愚蠢——這樣,你才有重獲新生的機會。很多人愛把自己當成全能、無所不知,別人問什么都急著給答案,這恰恰意味著他失去了傾聽的能力、失去了進化的能力,是很麻煩的。我更喜歡拋問題:這件事你怎么看?去問問硅谷的大佬、問問技術工程師、問問 AI。當你以 “無知” 面對世界,你反而會獲得新生,會不斷自我迭代。
晚點:以 “保持無知” 作為這次對話的 ending,挺好。
潘飛:當然,無知之后,還要有求知的心態——光無知是不行的。無知加上求知,你才會越來越 open,ego 也不會膨脹,不會太把自己當回事。太把自己當回事和太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人,都挺麻煩。
人一生最難的修為,是平視自己。你看古代那些先賢,其實都沒能真正做到。蘇軾寫詩,那樣真情實意,他其實一生都在叩問:這個世界、這宇宙運轉的邏輯到底是什么?人,又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直到最后,他才寫下 “也無風雨也無晴”。就是這樣,沒有狂風暴雨,也沒有艷陽高照,這是一個人平視自己后,所能抵達的心境的終極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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